有一个客人到访，这次是一个陶瓷贩子。
那条合作视频发布后的第三天早晨，玛格丽特正在整理粉丝增长数据，敲门声就响了。
她把记事板合上，起身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有点微妙。
信是艾尔海姆陶瓷工坊的正式合作邀约函，抬头写着“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相关负责人敬启”，落款盖着工坊的红色窑火漆印。
措辞客气，态度诚恳，核心诉求只有一句话：希望能与贵公司合作推广我坊产品，具体合作方式可详谈。
“这是好事，”林夕说，“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收到了法院传票？”
“因为送信的人还在门口等着回话。”
“让他进来。”
玛格丽特转身去请人。片刻后，偏殿门口走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陶土痕迹的深棕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量壶径用的铜卡尺。
他一进门就开始搓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到艾拉站在光屏前，他的手搓得更快了。
“坐。”林夕指了指桌边的木箱。
他坐下了。玛格丽特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您是陶瓷工坊的……”林夕低头看了眼那封信上的落款，“托比亚斯先生？”
“对对对，托比亚斯，工坊主，”他飞快地点头，“这封信是我写的。我是看了你们前几天那条泡茶视频找过来的。那条视频——那个茶壶，就是我们家做的。”
“你们家？”
“不不不，不是我做的，是我曾祖父做的。准确地说是我曾祖父那一代的产品线，现在已经不生产了。
那个器形叫‘月映’，模子已经封存了快六十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杯子，“你们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两天之内，我家工坊的订单量涨了将近一成。”
玛格丽特翻开记事板。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一成听起来不多。”林夕说。
“对普通商品来说不算什么。但手工陶器的市场非常小，一成已经是这两年来的最大增幅了。”
他说到这，语气终于开始正常，“我想请你们再多拍一条视频——用我们工坊的茶具。不需要刻意宣传，只要能再出现一次就行。那个古神——只要她用过的东西，就会有人想买。”
他看了一眼艾拉。艾拉正站在光屏前浏览昨天那条视频的评论区，黑雾在她身后缓缓流转。
“这条视频发出去两天了，”他小心地问，“她用的那个茶壶——是什么感觉？”
艾拉转过头，紫眸看了他一眼。
“手感不错。壶嘴弧度很好。不会漏。”
托比亚斯张了张嘴。他的表情像一个人正准备接受专业品鉴，结果对方给出的评价是“挺顺手”。
他的职业尊严和商业利益在脸上激烈交战。最终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器形图——那是一把比“月映”更圆润的茶壶，壶身绘着简朴的精灵风格蔓草纹。
“这是新设计的款。要是你们愿意用，我可以免费提供全套茶具。以后每一种新产品，也都先寄给你们试用。
条件是每件新品至少出现在一条视频里，不需要单独拍，背景里能看到就行。”
玛格丽特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把记事板推到林夕面前，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们的首期款还没到账。艾拉那些金币还没拿去开户。目前公司流动资金为零。
“可以，”林夕说，“但我有条件。”
“您说。”
“不能只做免费试用。你需要付推广费。”
托比亚斯的表情瞬间从商人切换成了陶瓷匠人——眉头皱起来，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铜卡尺。
推广费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是全新的概念。在这片大陆上，商人们习惯于花钱买摊位、买仓储、买运输路线。
但花钱买一个人在镜头前泡茶——这个概念在圣廷的经济体系里还不存在。
“这个推广费，”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和广告费有什么区别？”
“广告是你自己说你的产品好。推广是她用你的产品，观众看到她用了，觉得想买。
区别在于——没有人会主动去看广告，但有人会主动搜索她今天泡茶用的壶。”
林夕指着光屏上的评论区，“你看这条评论：‘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茶壶在哪里能买到？’再看这条：‘求同款链接。’这些人不是被广告说服的，是被她泡茶时的水蒸气说服的。”
托比亚斯低下头，看着那些评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一笔账。
“推广费怎么算？”
“每件产品一条视频，固定费用加绩效提成。绩效按视频发布后一周内你工坊的订单增量计算——增量超过百分之十，提成五个点。低于百分之十，不提成。”
“这很高。”
“是。但你现在不是来找陶器的买家。你现在是来找一个能用两个镜头让你的订单量涨一成的人。”
托比亚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陶土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月映”茶壶。
“我曾祖父要是知道，他做的壶被一个古神捧在手里泡茶——他大概会高兴得从坟里坐起来，”他顿了顿，“我签。”
玛格丽特在旁边翻开合同模板，开始填写具体条款。她的笔速比平时快。
“还有一件事，”托比亚斯把茶壶小心地收进背包，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我，“你们这家公司——以后还会推广别的东西吗？”
“会。”
“什么类型？”
“任何值得被推广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想了两秒钟，然后从腰后解下那把铜卡尺，放在桌上。
“这是我工坊的传承信物。不送你们，只是留在这里做个抵押——证明我说到做到。下批新品窑烧好了，我亲自送过来。”
他走了。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玛格丽特把那把铜卡尺拿起来仔细端详，然后翻开她的资产登记表，在“新入账资产”那一栏里写下：
铜卡尺一把，托比亚斯先生留作抵押，暂不计入公司资产。备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艾拉看着那把卡尺说，“他把它留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客户。”
她转过身，紫眸里映着光屏上还在滚动的数据。粉丝数：一千二百三十四。信仰值：一百零一点七。那锅水还在炉灶上煮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
“林夕。”
“嗯？”
“那个推广费——我们真的能帮他涨订单？”
“能。”
林夕把光屏上的数据页面调出来，点开昨天那条视频的播放曲线给她看。
四十八小时播放量：一万两千次。
点赞：八百四十七。
评论：二百三十条，其中超过三分之一在问茶壶。
“视频里的你不是在卖东西。你在泡茶。你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把热水倒进茶壶，等它出汤，然后端起来喝。
但三千年没喝过茶的你端着那个杯子低头闻茶香的动作——这种东西没法伪造。”
艾拉没有接话。她的黑雾在身侧缓缓流转，边缘泛起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玛格丽特把合同归档，翻开记事板新的一页，在“待办事项”那一栏写下：去银行开户。
她顿了顿，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采购新茶——艾拉昨天把最后一撮茶叶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