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比苏念晚想象的要顽强。
她和白泽在天台上做了最后的了断,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伤口虽然还在,但至少不再流血了。但白泽之前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在全校的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长满了刺的荆棘。
周一下午,苏念晚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隔间外面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高三那个苏念晚,就是以前和白泽在一起的那个,现在和一个高二的学弟同居了。”
“听说了。她是不是被白泽甩了之后自暴自弃了?”
“不知道。但我听说那个学弟挺奇怪的,好像不怎么跟人说话,还拒绝过林晓琪的表白。”
“林晓琪?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
“对。你说苏念晚是不是有问题啊,放着白泽不要,去找那种人?”
“可能人家有什么过人之处吧,哈哈哈哈……”
两个女生的笑声在洗手间里回荡,尖锐而刺耳。
苏念晚站在隔间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没有推门出去,因为她不知道出去之后该说什么。解释?解释她为什么和白泽分手?解释柳明哲为什么住在她家?解释她和柳明哲之间什么都没有?
解释了又怎样。
相信你的人不需要解释,不相信你的人解释也没用。
她等到那两个女生走了之后才从隔间里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到有点冰,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鼻尖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哭。”她对自己说,“你答应过自己不哭的。”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上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她迟到了。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迟到。
苏念晚加快了脚步,推开教室的门,在全班人的注视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人说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后背上。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二,事情变得更糟了。
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高中生同居是否合适?》
帖子没有点名道姓,但字里行间全是指向苏念晚和柳明哲的信息。“高三女生”“高二学弟”“合租”“孤男寡女”,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任何一个星见学园的学生都能猜到说的是谁。
帖子的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人家有自己的选择,外人管不着”,有人说“高中就同居也太早了吧”,有人说“说不定人家真的只是合租呢”,有人说“呵呵,你信吗?”
苏念晚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越滑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白月光”。
那是白泽在学校论坛上的账号。
白月光在评论区发了一条回复:“希望大家不要过多议论了。念念是个好女孩,她和那个学弟的事,可能只是有些误会。给她一点空间吧。”
这条回复看起来是在帮她说话。
但苏念晚知道,这不是在帮她。
这是在“证实”。
白泽没有否认“同居”这件事,只是说“可能有些误会”。“可能”这个词比任何肯定都更有杀伤力——因为它给了人们想象的空间。人们会想,“如果只是误会,为什么不直接否认?”“白泽学长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真的吧?”
这就是白泽的方式。
即使在天台上说了“我答应你,以后不找你了”,即使流着眼泪说了“好”,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太习惯这种“温柔的攻击”了。他用“关心”当外衣,用“保护”当借口,实际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巩固自己的形象,同时把苏念晚推得更远。
苏念晚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论坛。
她没有删掉APP,没有注销账号,没有做任何冲动的事。
她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笔,继续做柳明哲给她布置的数学题。
三角函数、数列、概率统计。
一道道做下去,像在一针一针地缝合自己被撕碎的平静。
周三中午,天台。
柳明哲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没有带白板,而是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一台很旧的机器,银色的外壳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边角还有一块磕碰的痕迹。他把它放在天台的台阶上,打开,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Excel表格。
苏念晚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你今天没带白板?”她问。
“今天不补课。”柳明哲抬起头,“今天处理舆论。”
苏念晚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Excel表格。
表格分成了很多列——传播源、传播路径、影响力评分、应对策略。每一行都是一个账号或一个人,从“周雅”到“白月光”,从校园论坛到班级群,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你……做了舆情分析?”苏念晚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柳明哲指着表格第一行,“这是谣言的源头,你已经知道了——周雅,白泽的好朋友。她的影响力评分是七点三,属于中度影响力节点。她的传播路径主要是两个:高二女生群和校园论坛。我们已经通过心理老师的背书和合租协议的公开,降低了她的可信度。”
苏念晚看着那张表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数据,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人,在她失眠的夜晚,在她躲在洗手间隔间里不敢出来的时候,在她说“我没事”但眼眶红红的时候,在做这些事。
一个人,一台旧电脑,一个Excel表格。
没有求助任何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默默地、一板一眼地、像做数学题一样,把整个舆论战的战场地图画了出来。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柳明哲切换到另一个工作表,“反击。”
“反击?”苏念晚抬起头,“你要怎么反击?”
柳明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苏念晚展开,看到了一行字——
《关于苏念晚同学与柳明哲同学合租情况的说明》
下面是一篇完整的声明,用词严谨、逻辑清晰、分条列出,像一份法律文书。
声明里写明了以下几点:
第一,苏念晚与柳明哲是合租关系,双方签署了书面协议,明确了各自的权利义务。
第二,柳明哲搬入苏念晚家,是因为双方存在“学业补习”与“住宿”的交换关系,属于正常的民事合意。
第三,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超出合租关系的情感或身体接触,这一点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和调查。
第四,对于恶意传播谣言的行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苏念晚看完,抬起头,看着柳明哲。
“你要把这个发到论坛上?”
“对。”柳明哲说,“但不是现在。先发一份到班主任那里,让学校官方有一个‘知情且认可’的态度。然后再发到论坛上,这样就有官方背书了,不会被轻易删除。”
苏念晚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柳明哲,你昨晚几点睡的?”
柳明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十一点半。”
“你骗人。”苏念晚指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这个表,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小时才能做完。你昨天十一点半睡的,那是什么时候做的?早上五点半起来做的?”
柳明哲没有说话。
“你凌晨起来做这个?”苏念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不睡觉的吗?”
“睡了三小时。”柳明哲说,“够了。人的睡眠周期是九十分钟一个循环,睡两个周期就能维持基本生理机能。我睡了三个小时,刚好两个周期。”
“柳明哲!”
“什么?”
苏念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的声音沙哑,“你明明可以说‘不关我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你明明可以——”
“因为你是我的契约方。”柳明哲打断她,“契约方的利益受损,会影响合同的稳定执行。我做这些,是为了维护合同的正常履行。”
苏念晚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个人明明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却偏要用“契约”“合同”“履行”这种冷冰冰的词来包装。好像把一切都说成交易,就可以不用面对“我为什么要对你好”这个问题了。
好像承认自己在乎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柳明哲,”苏念晚擦掉眼泪,“你说过,‘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这个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你做就是做了,我能看到。”
柳明哲的耳朵尖红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下午我把声明发给班主任。”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正常上学就行。”
苏念晚站起来,看着他。
“好。”她说。
风吹过天台,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撩,只是看着他。
柳明哲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看向远处。
“还有一件事。”他说,“白泽的那个帖子,我已经截图保存了。如果后续他还继续发,我会把截图发给教务处。”
苏念晚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截的?”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他发出回复后的第一分钟。”柳明哲说,“这种帖子存活时间不确定,随时可能被删除或修改,所以要在第一时间取证。”
苏念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有预案?”
“不是所有。”柳明哲说,“但能想到的,都会准备。”
苏念晚走到天台围栏边,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也一样。
但她的心情不一样了。
昨天她看操场的时候,觉得那些红色刺眼,像血。今天她再看,觉得那些红色温暖,像跑道本身应该有的颜色。
“柳明哲。”
“嗯。”
“声明里写‘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和调查’,万一真的有人来调查怎么办?”
“不会。”柳明哲说,“学校的心理老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班主任很快也会知道。在官方层面,这件事已经被‘解决’了。学生之间的议论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不会有实质性的影响。”
“那学生之间的议论呢?”
“会持续大约一周到两周。”柳明哲说,“然后会被新的话题取代。高中生的注意力周期很短,平均只有三到五天。我们已经撑过了一个星期,再坚持一下就能过去。”
苏念晚转过身,靠在围栏上,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常识。”柳明哲说。
“这不是常识。”苏念晚说,“这是你花了时间和精力去做调查、做分析、做预案,然后得出的结论。这不是常识,这是你在乎。”
柳明哲没有接话。
他把电脑装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
“走吧,该上课了。”
苏念晚没有动。
“柳明哲。”
“嗯。”
“你真的不累吗?”
柳明哲站在天台门口,转过身,看着她。
风吹过他的头发,把几缕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累。”他说,声音很轻。
苏念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是柳明哲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累”。不是“没关系”,不是“不影响”,而是“累”。
一个连“累”都不肯说的人,今天说了。
“但没关系。”柳明哲补了一句,推开门,“习惯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苏念晚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痛。
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从碎掉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感觉。
“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累,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算清楚、想明白、做周全,然后对所有人说“没关系”。
但真的没关系吗?
苏念晚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她不想让他再一个人扛了。
她不想让他再说“习惯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柳明哲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
“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秒,回复来了:
“西红柿鸡蛋面。少放盐。”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得到了承诺。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天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扇门的门。
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开,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停止敲门。
下午,柳明哲把那份声明发给了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们两个好好学习,别受影响。”
柳明哲没有回复“谢谢”,也没有回复“好的”。
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翻开课本,继续做自己的事。
因为他知道,真正需要感谢的人,从来不需要他说“谢谢”。
他们只需要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再对所有人说“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