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晚晚转学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十一月底的落樱市,雨丝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不疼,但让人想缩脖子。苏念晚撑着伞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的围观,而是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前挤的那种。
“新转学生?”“听说是高一的,女生。”“长什么样?看到了吗?”“让一让让我看看——”
苏念晚本来对这种热闹没兴趣,但她路过的时候,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了一条缝。一个女生从缝隙里钻了出来,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脸上挂着一种苏念晚从未在星见学园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防备”。
女生长得很可爱——不是那种精致的、让人有距离感的漂亮,而是那种毛茸茸的、像小动物一样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把的可爱。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她看到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姐好!”她鞠了一个躬,动作大得像日剧里的女高中生,“我是今天转来的迟晚晚,高一(2)班。以后请多多关照!”
苏念晚被这个过于正式的招呼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也鞠了一个躬。“啊……你好,我是高三的苏念晚。”
“苏念晚学姐?”迟晚晚的眼睛更亮了,“就是那个写了《败犬》的苏念晚学姐?”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看过那篇文章?”
“看了看了看了!”迟晚晚激动得差点把雨伞甩出去,“我转学之前在校报上看到的,看哭了!学姐你写得太好了!‘被爱不是考试成绩单上的红色数字’那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了!”
苏念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的文章会传播到别的学校,更没想到会有人因为那篇文章记住她的名字。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迟晚晚已经转头看向公告栏了。
“对了学姐,你知道高二(3)班在哪吗?”她问,“我哥在那个班,我想先去找他。”
“你哥?”
“嗯!柳明哲,高二(3)班的。他是我义兄。”
苏念晚的大脑当机了零点五秒。
“柳明哲……是你哥?”
“义兄。”迟晚晚纠正,“不是亲的,但跟亲的差不多。我爸再婚之后我们就住隔壁了。他这个人超级闷的对不对?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我转学过来陪他,怕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苏念晚看着迟晚晚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脑子里翻涌着各种信息——柳明哲有一个义妹,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义妹转学过来是为了“陪他”,而她作为柳明哲的室友,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她的胸口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吃醋——她告诉自己不是吃醋。只是一种“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了,结果发现还有一大片我不知道的区域”的失落。
“高二(3)班在那栋楼的一楼。”苏念晚指了指方向,“走廊尽头。”
“谢谢学姐!”迟晚晚又鞠了一个躬,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雨伞在她头顶一晃一晃的,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迟晚晚知道柳明哲住在她的家里吗?
中午,天台。
苏念晚推开铁门的时候,柳明哲已经在了。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迟晚晚也在。
两个人站在围栏边,迟晚晚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柳明哲面无表情地听着。苏念晚走近了才听清迟晚晚在说什么。
“……所以我就跟爸说我要转学!反正这边的学校也不差,而且你在星见,我也想来星见。妈也同意了,她说‘你哥那个人太闷了,你去热闹热闹也好’。”
“我不需要热闹。”柳明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你需要!”迟晚晚叉着腰,“你一个人在学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爸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你哥有没有交朋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来了,你至少中午有人陪你吃饭了。”
“我中午有约。”
“有约?跟谁?”
柳明哲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念晚。
迟晚晚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苏念晚的时候,嘴巴张成了O型。
“苏、苏念晚学姐?”她看看苏念晚,又看看柳明哲,来回看了好几遍,“哥,你说的‘有约’就是跟苏学姐?”
“她帮我补习。”柳明哲说。
“补习?”迟晚晚的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一种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符的、洞察一切的光芒,“哥,你年级第一,需要补习?”
柳明哲沉默了。
“是她需要补习。”他说。
“所以苏学姐需要补习,你帮她补,这就是你们的‘有约’?”
“对。”
迟晚晚盯着柳明哲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向苏念晚,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苏学姐,我哥是不是很难搞?他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要算?说话像念课文,表情像木头,跟他待在一起会不会闷死?”
苏念晚看了看柳明哲——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读不出来”的表情。
“还好。”她说,“习惯了。”
“习惯了?”迟晚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学姐你跟我哥住在一起多久了?”
苏念晚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个多月。”柳明哲替她回答了。
“一个多月就习惯了?”迟晚晚的笑容越来越大,“学姐,你是除了我妈之外第一个说‘习惯’我哥的人。”
苏念晚的脸微微发烫。
“不是,”她试图解释,“我说‘习惯’是指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和生活习惯,不是——”
“我懂我懂。”迟晚晚摆摆手,笑容里多了一丝苏念晚说不清的东西,“学姐你不用解释。我哥这个人虽然闷,但他不坏。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你是我妹。”柳明哲说。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我站在对的那边。”迟晚晚理直气壮,“学姐,你以后叫我晚晚就行。我哥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苏念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看了看柳明哲——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是笑。
但比笑更真实。
晚上,苏念晚家的客厅。
迟晚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和三块曲奇饼干,正在环顾四周。她的目光从书架上的经济学专著扫到厨房里整齐排列的调料瓶,再到茶几上那本蓝色笔记本,最后落在书包上那只柴犬钥匙扣上。
“哥,这个钥匙扣是你的?”她指着那只柴犬。
“嗯。”
“你不是不挂这种东西吗?以前我给你挂了一个高达的,你第二天就摘了。”
柳明哲没有说话。
苏念晚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段对话,差点把盘子扔了。
“那个钥匙扣……是我送的。”她说。
迟晚晚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我就知道”。
“学姐送的?”她拿起那只柴犬,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难怪。我哥这个人,别人送的东西他从来不收。他连亲妈送的围巾都嫌‘颜色太鲜艳了’。学姐你居然能让他挂上钥匙扣——”
“晚晚。”柳明哲打断她。
“干嘛?”
“你吃水果。”
迟晚晚看了看桌上那盘切好的水果,又看了看柳明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了。
“好,吃水果。”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哥,你住的这个房间是学姐家的?”
“嗯。”
“你付房租吗?”
“付一半的水电煤气。”
“不付房租?”迟晚晚看向苏念晚,“学姐,你对我哥太好了。他这个人不值得对他这么好。”
“迟晚晚。”柳明哲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迟晚晚举起双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少。
苏念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这对义兄妹的互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柳明哲和迟晚晚之间的相处方式,和她与柳明哲之间的完全不同。她和柳明哲之间是“契约”“规则”“保持距离”,而迟晚晚和柳明哲之间是“你吃水果”“我不说啦”——没有距离,没有防备,自然得像呼吸。
她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迟晚晚和柳明哲的关系,而是羡慕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亲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柳明哲之间也变成这样——不需要合同,不需要条款,不需要把每一件事都包装成“效率”和“成本”。
也许永远都不会。
因为迟晚晚是家人,而她只是室友。
“学姐。”迟晚晚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苏念晚看了柳明哲一眼。他正在低头削苹果,好像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他……借了我钱。”苏念晚说,“然后我让他搬来我家住了。”
“借钱?”迟晚晚的眉毛挑了起来,“哥,你借钱给学姐?你不是说借钱是‘最不理性的行为’吗?”
柳明哲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特殊情况。”他说。
“什么特殊情况?”
“不关你的事。”
迟晚晚撇了撇嘴,转向苏念晚。“学姐,你看他这个人,问什么都不说。你是怎么忍他的?”
苏念晚想了想。
“他不说,我就不问。”她说,“等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的。”
迟晚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种苏念晚看不懂的东西。
“学姐,”迟晚晚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比我了解我哥。”
苏念晚愣了一下。
“我才来了不到一天,但我看出来了。”迟晚晚说,“你跟我哥之间,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朋友,不是情侣,不是家人。但比这些都要——嗯,认真。”
苏念晚的心跳加速了。
“认真”这个词从迟晚晚嘴里说出来,比她听过的任何评价都重。
“晚晚。”柳明哲放下了削好的苹果,“你该回去了。”
“才八点!”
“高一的学生八点应该在家写作业。”
“你不是高一的时候天天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吗?”
“那是高三的学生。”
“骗人。”
迟晚晚虽然嘴上在抗议,但还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把杯子里剩下的热可可一口气喝完,拿起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学姐,明天中午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在天台吃饭吗?”她回过头问。
苏念晚看了柳明哲一眼。
柳明哲没有表态。
“可以。”苏念晚说。
“太好啦!”迟晚晚换上鞋,推开大门,在门口转过身,“哥,学姐,晚安!”
大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客厅安静下来。
苏念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妹妹……很活泼。”她说。
“嗯。”柳明哲把那盘削好的苹果推到她面前,“太活泼了。”
“你不喜欢她来?”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喜欢。”他说,“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把你和我放在一起讨论。”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晚她……只是好奇。”她说。
“我知道。”柳明哲站起来,把果盘端到厨房,“但你不需要回答她的所有问题。有些问题,可以不回答。”
苏念晚看着他的背影,想问“哪些问题可以不回答”,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
那些关于“你们是什么关系”的问题。
那些关于“你为什么对她好”的问题。
那些关于“你是不是喜欢她”的问题。
这些问题,柳明哲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当然没法回答。
苏念晚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柳明哲削的苹果总是很甜——不是因为苹果本身甜,而是因为他削皮的时候会把所有酸的部分都去掉,只留下最甜的果肉。
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
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温柔到让人想哭。
走廊里传来柳明哲关门的声音——不是留缝的那种,是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苏念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笑了。
迟晚晚说“你比我了解我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柳明哲的耳朵,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红过了。
不是因为它不红了。
而是因为它红的时候,她不再觉得那是“异常”了。
那只是他本来的样子。
像春天会下雨,像银杏会变黄,像柳明哲会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谢”。
这些事,不需要解释。
接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