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预想的快。
从孙筱筱觉醒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差不多一星期了。这一星期里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块——白天是孙沂,那个坐在格子间里敲代码的普通程序员,中午去红豆小馆吃一碗酸菜鱼,傍晚回家做饭,在女儿紧闭的房门前停一停,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夜晚是梦蝶,高阶督察,在废弃工厂的天台上给两个少女讲解魔力的流动规律,在月光下演示剑招,在黑暗中注视着那两个小小的、认真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强。
这种分裂让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白天是学校里一个不起眼的学生,晚上是和熵兽搏命的魔法少女。区别在于,那时候的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而现在的我需要为两个孩子的生命负责。
孙筱筱和林知夏这一周进步很快。孙筱筱的天灵强化系让她在基础训练中如鱼得水,她的身体素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第一次训练时她做二十个俯卧撑就气喘吁吁,现在能做五十个而且还能保持呼吸平稳。她对魔力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从最初只能被动地让魔力从体内涌出,到现在已经能有意识地引导魔力的流向,虽然还做不到精细控制,但已经比一周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林知夏的进步方式不一样。她的胸腔创作系不像孙筱筱那样有明显的体能提升,她的变化体现在精度上。第一次她只能凭空变出自己已经做过的、无比熟悉的东西——那只小兔子布偶。第二天她变出了一支铅笔,第三天是一本笔记本,第四天是一朵花。每一件新东西都比上一件更复杂,每一件新东西的成形时间都比上一件更短。她的魔力就像她描述的那样——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每一天都在以可见的速度生长。
两个孩子的相处也比预想的融洽。孙筱筱虽然在班里对同学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对林知夏却意外地有耐心。林知夏说话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听,林知夏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会第一个上去帮忙,林知夏成功变出新东西的时候她会真心实意地笑。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孙筱筱在魔法少女这条路上走在了前面,她记得自己作为新人时的无助和迷茫,所以她想让林知夏的路走得比自己顺利一些。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五味杂陈。但我不允许自己想太多,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一周我整理了大量的情报。
红豆提供了其中大部分,她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作为魔法结社的联络员,她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比我这个脱离体系多年的“退休人员”多得多。每天晚上等我结束对筱筱和知夏的训练回到家,洗漱完坐到书桌前,我的那部新手机就会准时震动,红豆的消息会一条一条地涌进来,有的是文字,有的是语音,偶尔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或者扫描件。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汇总到一个加密文档里,用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的U盘装着。文档的标题叫“现状分析”,但说实话,越分析越觉得不对劲。
魔法少女也好,秽兽也好,在最近一两年的时间里几乎等同于绝迹。这不是夸张,是事实。从红豆给我的数据来看,过去二十四个月里,全国范围内有记录的可确认的秽兽袭击事件只有区区六起,而在这之前,平均每个月就有三到四起。
魔法少女的觉醒数量也断崖式地下降,往年每年至少有十几例新人觉醒的报告,而最近两年只有三例,其中两例还是白糖带来的筱筱和那个还没正式确认的知夏。
更奇怪的是魔法王庭那边的情况。
魔法王庭是魔力最初的源头,是所有魔法少女的故乡——虽然“故乡”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没有一个魔法少女是在王庭出生的。但魔法王庭确实是整个魔法少女体系的核心,引路精灵从那里来,赏罚机制从那里来,最重要的指令和决策都是从那里发出的。而魔法结社在尘世中的作用仅仅只是提供后勤和医疗保障,以及做一做情报分析这样的事。至于赏罚、管理、大方向的把控,全部由王庭一手掌握。
而这样一个核心枢纽,在过去两年里几乎没有传出过任何动静。
没有新的指令下达,没有新的引路精灵派来,没有对任何魔法少女的表彰或处罚,甚至连最常规的情况通报都没有。魔法王庭就像一栋窗户里永远不亮灯的房子,你明知道里面应该有人,但你就是看不到任何有人活动的迹象。不是断了联系,而是单方面的沉默——王庭不说话,但它的存在感依然在,那些最基本的规则依然在运转,只是没有人出来解释任何事。
我问红豆知不知道王庭出了什么事,红豆说不知道。她说魔法结社那边也在困惑,但没有人敢问,因为王庭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问”的存在。在王庭面前,尘世的一切都是被动的、接收的、服从的。王庭不说话,那你就等着。等多久不知道,也许明天就有消息,也许永远都没有。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铺在桌面上,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线。
然后我注意到了时间。
白糖来到尘世,是在大约两周前。而最近几次秽兽的袭击——包括筱筱在中央公园对抗的那只秽兽——都发生在白糖到来之后的时间点附近。这两件事在时间上的重叠度太高了,高到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难道是因为白糖
但很快我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原因有二。
第一,引路精灵对魔法王庭的忠诚是绝对的。这不是我个人的看法,而是刻在它们基因里的东西。它们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服务于魔法少女的选拔和培养体系,如果说魔法王庭是这台机器的心脏,那引路精灵就是它最忠诚的血液。白糖虽然是个半吊子,业务能力不行,做事毛躁,漏洞百出,但它背叛王庭的可能性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还要低。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白糖真的是秽兽频繁出现的原因,那魔法王庭不可能坐视不管。秽兽是魔法少女的对立面,这一点王庭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一只王庭派出的引路精灵居然和秽兽的活动产生了关联,那王庭的相关部门,如果他们有相关部门的话……绝对会被惊动。而被惊动的结果必然是彻查、召回、处置。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不是白糖。
那是什么
我在文档里打下一行字:秽兽的活动可能从未真正减少,只是被某种方式遮蔽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如果秽兽不是“变少了”,而是“被藏起来了”,那它们藏在哪里是什么东西在帮它们隐藏气息又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想起了红豆之前跟我说过的一个思路。
那大概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我在红豆小馆吃午饭的时候,红豆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闲聊,说起都市怪谈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你知道吗,现在流传的那些都市怪谈,什么鬼宅啊凶楼啊午夜哭声啊,十有八九都是B级秽兽在搞鬼。”
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那时候我还在认真做我的普通程序员,魔法少女的事情早被我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但现在回想起来,红豆那句话里藏着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B级是秽兽等级划分中第二低的一级。从低到高依次是C级,B级,A级,S级和X级。B级秽兽有一个非常讨厌的特性——它们很会躲。B级秽兽不像其他等级的秽兽那样大摇大摆地趴在金融中心的大楼上,它们更倾向于蛰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寄生虫一样依附于人类社会的一个小角落。
它们蛰伏的地方会出现各种被称为都市传说的乱象——深夜的脚步声、莫名其妙的低语、偶尔的目击报告、无法解释的异变。这些乱象既是B级秽兽的防御手段,也是它们的囚笼。
它们制造这些现象来吓退可能靠近的人,但这些现象同时也暴露了它们的存在。一旦有人认真追查,一旦确认了异常现象的源头就是秽兽,它们就无法再逃跑了——某种我不知道的规则会把它们钉在原地,直到被讨伐。
也就是说,每一个没有被解决的都市怪谈,都可能是一只正在躲藏的B级秽兽。
我把这条线索放进文档里,然后开始搜索红豆提供的都市怪谈资料。红豆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列表,收集了最近两年内在本市流传过的各种都市怪谈,有真有假,有大有小,有的已经被证伪,有的至今没有定论。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用我作为程序员的逻辑思维和分析能力去筛选、排除、交叉验证。
大多数怪谈的疑点都很容易排除,要么是人为制造的谣言,要么是自然现象的误读,要么是已经被其他魔法少女处理过但消息没有传开的陈年旧账。但我注意到了一条,在列表的中段,一个标注为“未确认”的条目。
城西老纺织厂。厂房四楼东侧走廊。午夜十二点后,走廊尽头的墙壁上会出现一个影子。没有人影子的主人是谁。有人说是当年在厂里出事故的女工,有人说是后来进去探险失踪的中学生。但所有进入过那条走廊的人都描述过同一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你,不是盯着你的后背那种看,是从你的骨头里面往外看的那种。
按照经验来判断,这个怪谈出现的时间点大约在一年前,和秽兽活动开始异常的时期大致吻合。地点在城西,足够偏僻,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异常现象的表现形式符合B级秽兽的特性——不是大张旗鼓地破坏,而是低调地、隐蔽地、像一个寄居蟹一样把自己藏在一个壳里。而且,从描述来看,这只熵兽已经蛰伏了一年,按照B级秽兽的习性,它大概已经到了不得不现身的时候了。
时机正好。
我把这个条目单独摘出来,放进了一个新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实战考核”。
训练了这么久,讲了这么多理论,演示了这么多遍魔力的运用方式,是时候让她们上场了。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真正的东西,只有在面对秽兽的时候,一个魔法少女才能真正地认识自己。这是残酷的,但这是事实。
我给孙筱筱和林知夏各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七点,城西老纺织厂集合。有实战任务。”
孙筱筱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知夏回复得慢一些,大概过了五分钟,发来了一串字:“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带上你自己。”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我合上电脑,把那个加密U盘拔下来,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丝绒盒子,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往里面推了推,然后用一叠旧报纸盖住了它。
明天是她们的第一场实战,也是我作为梦蝶第一次带新人上战场。
我必须做好准备。她们也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秽兽可不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