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我合上那本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的褶皱已经被压得平了一些——这是今天晚上的战果,虽然算不上辉煌,但至少没有全军覆没。
“差不多了”我说,声音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回荡着,比起在天台上讲课的时候多了一些什么,少了一些什么。多的是某种被四面墙壁收拢之后变得更加清晰的质感,少的是夜风带来的那种空旷和疏离。茶几上摊着三本练习册、两支自动铅笔、一块橡皮和半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今天就到这里。暑假快到了,有的是时间补课。”
孙筱筱靠在沙发上,法杖靠在她脚边的茶几旁边,杖身上的金色光泽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柔和了很多,不再像战斗中那样刺目逼人。她把最后一道二次函数的草稿纸从茶几上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这个动作让我恍惚了一下——她以前把试卷折起来塞进口袋的动作也是这样,两折,不多不少,折痕永远对齐,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仪式。
林知夏坐在孙筱筱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自动铅笔,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最后一题的步骤旁边,迟迟没有抬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有些涣散,瞳孔里的焦点不在纸面上,而是在纸面下方某个更远的位置——她已经不在这个客厅了,她的灵魂已经飘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知夏”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眨了两下眼,那些涣散的焦距重新聚拢回来。“嗯,梦蝶姐姐,我听到了,十点了。”
“该回家了”我说。
林知夏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我见过太多次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她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空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张薄薄的、训练有素的平静盖住了,像一层冰覆盖在湖面上,你看不到下面的水是在流动还是在结冰。
“好”林知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又轻轻放回了原处。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笔袋的拉链拉上,拉到头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拉链有点涩,她用了点力气才拉过去。练习册竖起来在茶几上磕了两下让边角对齐。护目镜从额前取下来,叠好,放进书包侧袋。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正常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什么,但我在这个客厅里以“梦蝶”的身份坐了好几个小时,我看她的时间比看练习册的时间还长。
她站起来,书包带子滑上肩膀。校服的裙摆在她起身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知夏”孙筱筱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不太像她的迟疑,“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吧”
“没事”林知夏笑了,笑容不大但很完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脸颊上的酒窝在那个弧度的终点恰到好处地出现,一切都很标准,标准得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又不远,公交车几站就到了。”
孙筱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挽留的话。她不是不想留,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孙筱筱不擅长说“留下来陪我”这种话,她对谁都说不出这种话,包括——或者说尤其包括——那些她真正在意的人。她会用行动表达在意,比如偷偷把作业答案推到桌子中间让知夏看得更清楚,比如在知夏做不出题的时候假装自己也不会然后两个人一起翻课本。但让她说出来,比让她讨伐一只秽兽还难。
白糖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落在知夏的肩膀上,四只小爪子踩了踩她的校服领子,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尾巴从她肩头垂下去,轻轻晃了一下。它没有说“我陪你回去”,但它的行动已经替它说了。
“那我走了”林知夏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的、不惊扰任何东西的调子。她转身走向玄关,玛丽珍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不紧不慢。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染成了淡金色。
门开了,又关了。那个“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客厅忽然安静了很多,安静到能听见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红茶在被空气缓慢氧化的声音。
“梦蝶姐姐”孙筱筱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嗯”
“知夏她……”孙筱筱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法杖的杖身转了一圈,又松开,“她家里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孙筱筱沉默了片刻。“她不说的。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她就会笑,然后换个话题。不是那种不想说的样子,是那种……她怕说了会让人觉得她很可怜的样子。她不想被人觉得可怜。”
我转过头看着孙筱筱。她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爱搭不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不加防备的表情——她大概只有在面对梦蝶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因为梦蝶不是孙沂,梦蝶不需要她筑起那堵墙。我忽然意识到,孙筱筱对知夏的在意,比我之前以为的要深得多。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把别人划进自己圈子里的人,但一旦划进来了,她就会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的、沉默的、从来不说出口的方式——把那个人保护起来。
“她一个人回去不要紧的”我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这句话我说得很没有底气,因为“坚强”这个词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应该独自承受一切的借口。
门外的夜风大概有些凉了。
我收拾好茶几上的书本和茶杯,跟孙筱筱道了别。从玄关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鞋柜上那双猫耳朵粉色棉拖还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孙筱筱今晚没有穿,她穿了另一双。那双猫耳朵的拖鞋已经有些旧了,鞋面上的绒毛磨平了好几处,露出了下面的底布。但她始终没有扔掉。我把这个细节从脑海里暂时移开。
走出单元楼的那一刻,夜风确实有些凉了。梅雨季节的夜晚不冷,但湿气重,风贴着皮肤吹过来的时候,那种凉不是北方干燥的凛冽,而是像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绸缎裹在身上,揭不下来,躲不开,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被体温蒸干。小区里的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树冠剪成了碎片,碎了一地。
我没有飞。只是顺着知夏离开的方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白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卷,改良款的鹤氅下摆在这个季节的晚风里刚好,不冷不热。露肩的款式让肩胛骨那块皮肤直接接触夜晚的空气,有一种微微的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广袖在手臂两侧展开如一对半透明的翅膀,束腰把整个人的身形收拢得干净利落,百褶短裙的裙摆在步伐中轻轻晃动,露出下面白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和黑色圆头小皮鞋。
这个时间,小区外面的街道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商铺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有一辆夜行的车从马路上驶过,车灯扫过人行道,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然后那些颜色又被黑暗重新吞没。人行道上的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噔声,一深一浅。
我在路边的一个公交站看到了她。
公交站不大,一个窄窄的遮雨棚,一条不太长的金属长椅,一根孤零零的站牌杆。站牌上的字在路灯的光线下有些反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也许是末班车已过的通知,也许是某条线路的时刻表,也许什么都看不看得清都没有意义。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奶白色针织开衫的短发少女,书包放在脚边,白糖趴在她的大腿上,尾巴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作最后的挣扎。
我在公交站外站了一会儿,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头顶的路灯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很扁,蜷缩在她的脚边,像一只小小的、趴在地上的动物。她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缩着,不是冷,而是一种本能的、想要把自己变小、变轻、变得不那么容易被注意到的姿态。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金属表面被夜风吹得有些凉,透过裙子布料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白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莹绿色眼睛看了我一眼——不是平时那种“督察大人好”的敬畏,也不是看到上司时条件反射的紧张,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接近于“你来了”的东西。然后把下巴搁回知夏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都这么晚了”我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怎么还不回家”
林知夏抬起头,隔着金色圆框眼镜的边缘看着我。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干燥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我几乎以为她什么都没说。但她说了。
“那个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又轻轻放回了原处,“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公交车站在我和她之间沉默着。
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显示最后一趟车已经在四十分钟前开走了。没有人来等车,没有车来载人。这个公交站存在的意义在夜晚十点多的时候变成了一种装饰品,一个供人坐着发呆而不必给出理由的公共空间。
我靠在椅背上,白袍的广袖垂在长椅两侧,和知夏奶白色开衫的衣角在夜风中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大一小,大的安静,小的安静,像两棵种在水泥地上的、不需要水也不需要阳光的植物。
“跟爸妈关系不好”我问。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是一个初次探听别人家事的人会用的措辞。但我不想绕弯子,不是为了效率,而是因为坐在这个公交站台上的知夏看起来不像是需要别人绕弯子的样子。她需要的不是试探,不是欲言又止,不是“你想说说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她需要的是有人直接问,然后她直接答。
林知夏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个在深水中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放弃了扑腾,让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是不好”她说,“是没有”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白糖的尾巴在风中晃了两下,像一个无人能懂的信号。
林知夏开始说了。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起伏,不是在压抑情绪,而是那些情绪在漫长的、独自一人消化掉的过程中,已经被打磨成了一颗光滑的、不会再刺伤任何人的石头。她只是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长椅上,让我看看。
她的爸爸酗酒,赌博。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数学作业。他输钱的时候会打人,打的是妈妈。不是那种电视上演的、喝醉了就六亲不认的乱打,而是清醒的、有选择的、知道打哪里不会打出毛病但又足够疼的那种。妈妈从来不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她总觉得他会改。她跟知夏说过很多次,“你爸爸只是压力太大了”,“等他赢了钱就好了”,“等他戒了酒就好了”。这些“等……就好了”像一个永远跑不到终点的句子,每一个分句都是真的,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只会无限循环的谎言。
“我小时候不太懂”知夏说,手指在白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白糖发出很轻的、满足的呼噜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听起来像一台很远很远处的、即将停转的马达,“我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后来上了学,去了同学家,看到别人的爸爸不会在半夜摔东西,不会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掀桌子,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妈妈带她去游乐园,是在她生日那天。她把那个日期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命运送给了她一份名为“自由”的生日礼物,但她打开后才发现里面装着“孤独”。
那天是她妈妈最后一次完整的、没有被打断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一天。坐了旋转木马,妈妈在她旁边的那匹马上,骑不稳,全程抓着扶手笑。吃了棉花糖,粉色的,黏在嘴角上,妈妈用纸巾帮她擦。看了花车巡游,那些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朝她挥手,她妈妈也朝他们挥手,挥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告别。玩了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妈妈说“知夏你看,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很小。那些不开心的东西,也变得很小了”。她那时候不明白妈妈在说什么,只是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人和房子,觉得妈妈说得对,什么都变小了,包括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从游乐园回来之后,妈妈在路边的药店里买了些药。
“她跟我说是胃药”知夏说,声音里的平静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缝,那些裂缝不大,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裂缝就在那里,像冬天湖面上的冰,看着很厚,你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水,“她说最近胃不太舒服,买点药备着。我没多想,我怎么会多想呢她是妈妈,妈妈说的话当然是真的”
她一口气吃完了一整瓶。
然后她睡了。再也没有醒来。
后来知夏才知道那瓶药不是胃药,是安眠药。她在网上查过那种药的说明,成人一次服用超过一定剂量就会导致呼吸抑制,一瓶的剂量够三个成年人用两次还有富余。她在查完之后把浏览器记录删掉了,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而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剂量后面跟着的那一串可怕的数字。那个数字大到让她觉得妈妈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做一道准备了很久的算术题——摩天轮,棉花糖,旋转木马,花车巡游,四十二年的生命,除以一个女儿的十六年,乘以一整瓶安眠药,等于再见。
那天的游乐园,那天的棉花糖,那天摩天轮上那句“那些不开心的东西也变得很小了”,她妈妈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那瓶“胃药”了。不是告别,是比告别更残忍的东西——她妈妈想在最后一天让知夏看到的是开心的事,是粉色的棉花糖,是旋转木马,是从高处往下看时一切都变得很小的、轻松的、没有重力的世界。她做到了。知夏那天确实很开心,开心到在回家的路上还在跟妈妈说明年还要去。
知夏在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她的声音甚至比说数学成绩的时候还要平稳。但她的手停了——不是在说谎或者故意停顿,而是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部分的记忆时,会本能地把所有的非必要功能都关闭掉,包括说话,包括呼吸,包括手指给白糖顺毛的动作。那只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停在白糖的背上,像一个忘了密码的人在门锁前伸出又收回的手。
直到夜里,她的爸爸才回来。
“他看到妈妈的时候,表情很奇怪”知夏说,手指终于又动了一下,白糖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害怕。他害怕了。他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照顾他了,没有人给他做饭了,没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了。他怕的不是妈妈死了,他怕的是自己以后怎么办”
后来的事情,知夏说得很快。那些片段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像是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涌——她的爸爸开始打她了,不是以前打妈妈那种克制的、知道分寸的打法,而是更粗暴的、更不计后果的、像在打一个沙袋而不是一个女儿的方式。拳头的落点不再是“打哪里不会打出毛病”,而是“哪里有肉打哪里”。她跑了,跑得很快,比学校运动会跑得还快,那个男人在后面追,追了很远,一边追一边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然后那个男人倒下了。酒精中毒,外加情绪激动,外加剧烈运动。猝死。
知夏没有再跑。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不再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慢慢失去温度的脸。她说她当时心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是那种“我终于自由了”的解脱,也不是“我变成了孤儿”的恐惧,而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回声都没有。”
“后来呢”我问。声音比我想的要沙哑一些。
“后来”知夏说,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马路上,那里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晕,像一个又一个连在一起的、没有尽头的月亮,“我就一个人了。政府给了补助,邻居们也会帮忙,有时候送饭,有时候送衣服。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交水电费,学会了在生病的时候自己找药吃。我妈妈教过我怎么做这些事,她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什么都教了,只是没有教我怎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睡着”
她说她想试试融入那些不良团体,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们是好人,而是因为她想知道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不需要是被人喜欢,不需要是被人关心,哪怕是被人利用也好——至少利用也是需要的一种,至少你在被利用的时候,你对某个人来说是有用的。结果他们对她有用就用,没用就一脚踢开,像用完的一张纸巾,随手一扔,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后来”知夏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画在纸上的笑脸,而是一个更真实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却又不全是苦涩的弧度,“我就遇到了你和筱筱”
她偏过头看着我,金色的圆框眼镜在路灯下闪着细细的光。
白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和黑色圆头小皮鞋并排着悬在长椅边缘,鞋尖微微朝下,像两只站在枝头随时准备飞走的鸟。鹤氅的广袖垂在身侧,袖口的布料被夜风轻轻掀起又放下,露出底下白色衬里的一小截。
我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拧了一下。不是心疼,心疼太简单了,心疼是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一个父亲听完了女儿的朋友讲述的、那些本不该由这个年纪的孩子独自承受的事情之后,心里那种翻涌的、不知该落在何处的钝痛。
“知夏”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轻到像是不忍心打破什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想起来这些事的”
“没关系”知夏说,她把白糖从腿上抱起来,举到眼前,额头抵着白糖毛茸茸的脑袋,白糖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她的鼻尖,她眯着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在这个深夜的公交站台上,在这个讲完了所有悲伤故事之后的安静时刻里,显得格外明亮,“已经过去了。而且,有些事情说出来了,就不会再那么重了”
白糖在她手里扭了一下,像是在抗议“我不是纸巾你不要拿我擦脸”,但最终没有挣扎,乖乖地让她抱着。它的尾巴从知夏的手指间垂下去,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什么——也许是想告诉她,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类之一,也许是想告诉她,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辛苦你了,也许只是想说,你的鼻尖有点凉。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今晚,我去你那里过夜”我说。语气不是“你需不需要我陪”的询问,而是“我已经决定了”的陈述,但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笃定的、更不需要解释的、像在说“天黑了要走夜路所以我来接你”一样自然的事情。
林知夏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也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更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亮了——不是因为她喊了谁的名字,而是那盏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人路过。
“梦蝶姐姐”知夏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不用——”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我知道我不用。是我想去”
她的嘴抿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反而不见了,整张脸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道她从来没有做过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题目问的是“当一个你信任的人主动想要靠近你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办”,而她过去这些年的经历教给她的所有答案都是“不需要”、“不用了”、“我没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一句“谢谢”,但“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此刻这个场景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她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知夏把白糖重新放在肩膀上,站起来,拎起脚边的书包。我也站起来,白袍的衣摆从长椅上滑落,黑色圆头小皮鞋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一个很轻的、笃定的声音。两个人并肩站在这个深夜的公交站台上,头顶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向同一个方向。
“走吧”我说,“你家往哪边走”
知夏伸出左手,指了指站牌后面的那条路。路不宽,两侧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行道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路的尽头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通向哪里。
“那走吧”我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别怕”这种不痛不痒的安慰。在这个孩子面前,任何“别怕”都显得苍白——她经历过的事情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多,如果她怕,她有足够的理由怕;如果她不怕,那也不是因为谁的安慰,而是她自己选择的。
我的步子比她的大一些,所以我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让两个人的脚步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白色鹤氅和奶白色开衫并肩走在路灯下,广袖和开衫的下摆在夜风中偶尔交叠又分开,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不同颜色的叶子,在同一阵风里飘向同一个方向。
白糖趴在知夏的肩膀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精致的小灯笼。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重新看向前方那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碎金般的路面。
白色的过膝袜包裹着小腿,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碎金上,把路灯的光影踩碎又拼好。黑色圆头小皮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哒,哒,哒,和身边那双玛丽珍鞋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不需要谱子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