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快到了呢!”阿苏缇雅拉开了窗户的挡板。
螺旋桨的声音一直有节奏地响着,悦耳的风声从旁流过。
好热啊,阳光顺着玻璃钻了进来,不是如火烧一样,而是些许干燥,还带着温暖?
让人的第一感觉是“就这么睡一觉吧”。
风不断吹到阿苏缇雅脸上,她眯起眼睛又想睁开看看外面的样子,任由发丝在脸颊旁乱飘。
“天门啊!联盟的第19市!”阿苏缇雅简直要把头伸出窗户了。
安洛锡虽然已经很困了,但也从自己这边望了出去。
一望无际的是一座方圆几十公里的大坑。
它不像陨石坑,而好像是像玻璃被激光直接切割出的一个圆一样,只是没那么光整。
岩石充塞在边壁上,中间,就是那座被称为天门的城市,在这看不清楚,但已经能看到高楼的轮廓了。而包围它的...是一片流动的红色,时不时,这片红色的某个地方又会迸发一下。
这是...什么啊?
“那是岩浆,从地下几十、几百公里喷涌上来的东西。两年前,两年前的那一天,人们听到一阵轰隆作响,接下来是飞上天的井盖和蒸汽,最后是岩浆。”阿苏缇雅仿佛注意到了安洛锡的想法。
她的声音轻了起来,“一千多万人...就这么消失了。”
随着阿苏缇雅的静默,于是,一种未知的倦怠席卷进来,安洛锡再次陷入了沉睡。
“喂!你怎么又睡过去了!快起来听我说话啊!”
“啪!”巴掌拍到脸上的声音。
好像脸上有红辣辣的感觉,不管了先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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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十天前,说是几十天,安洛锡又迟疑了,因为这些天好像只是一带而过。他醒来的那一天,在医院,构图也是这个样子。
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
然后,她就站在那白色中间。
一个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就站在那。
她正打开窗户,刚回头撩了下棕色的头发,就看到了自己,于是笑了笑。
“你醒了,今天真美呀,你不觉得么?”
安洛锡顺着视野望去。
天空是一片白色的,简单来说,云覆盖了阳光、蓝天、或者之类的什么东西,明明按照常人的想法不会觉得那样的天很好看吧。
她慢慢走了过来,连衣裙随风飘了起来 。温和、关怀、而又夹带着悲伤,就是这样的眼神望向他。
“安洛锡,你还好吗?”
“唔,头倒是还有点昏,但是还好。”安洛锡身体稍稍后退,背靠在墙上。
“谢谢...不过——抱歉,你是?”
她马上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显现出释然地笑了,除却她一瞬间眼神里闪过的某种情绪。
“我是阿苏缇雅。”
她顿了顿。
“你的...朋友。十几年前我们就认识了,你小时候的玩伴喔。”
“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了,十几年前,嘶——”安洛锡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诶,怎么了!你没事吧先不要想那么多了慢慢休息毕竟刚醒来记忆不太清楚是正常的不要紧吧喂喂喂!”
阿苏缇雅着急起来,方才的矜持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她手臂不停在找什么东西,却不小心地握住了安洛锡的手,突然导致自己又脸红起来。
“我我我去给你拿杯水,哦对了药还没吃。”阿苏缇雅着急忙慌地去找杯子。
“啊好了,快喝下去吧。”阿苏缇雅把药喂到他嘴里。
过了几分钟,阿苏缇雅一直坐在床头担忧地看着他。
“呃啊啊——我好些了,嘶。”安洛锡捂住了头,终于缓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药不起效果呢,可把我着急坏了。”阿苏缇雅终于松了口气。
“谢谢,我想...我得静一静。”
“我知道啦。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修养吧。”
阿苏缇雅确定安洛锡没事后,这才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走出了房门,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把门带上。
安洛锡望着白色的墙发起了呆,思考起什么,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吧,明明什么都已经忘光了吧。
之后的事情,好像就只是一个个片段串联起来的了。
他的记忆并没有恢复。
他也问过阿苏缇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在第11市发生了地震,她和搜救队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阿苏缇雅依旧一边为他打开窗户,一边这么说着。
“第11市是什么地方?”
“你、我、还有你的父母曾经一直生活的地方。”
至于其余的事情,包括他的过去,每次询问要么语焉不详,顺便带过。
安洛锡总感觉阿苏缇雅又很多东西不愿意说,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某一天,安洛锡照常这样想时。
阿苏缇雅敲了敲门,走进病房,“安洛锡,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了哦!”
出了院,阿苏缇雅对提着一堆东西的安洛锡是这么说的:
“这些天天气很好哦,正好你也康复了,我们去第19市——天门吧!”
阿苏缇雅带上了遮阳帽,开心地说。
虽然是这么说,但到底真的是为他旅游散心,还是她自己一时兴起,安洛锡也不知道。
安洛锡面向右边的刚被打开的窗户,说了句轻轻的“好”。
总之,第二天,因为那句话,现在,他们就已经在直升机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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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安洛锡又睡过去了,阿苏缇雅只好无奈的把手放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头又低沉下去。
棕色的秀发遮住了她的神色,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在想什么。
“说起来...这地方叫天门果然还是很讽刺吧,不如说...是通往地底,通往地狱的门...”
阿苏缇雅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了出来,又笑了笑。
但是如果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发现其难以掩盖那种悲痛,好像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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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我们真的就要到了!”
安洛锡被摇醒了,他看下去,他们的下面已经是结实的地面,高楼叠的密密麻麻,竖着横着。
“天门重建后就是这个样子,毕竟地太少了。”前面的直升机驾驶员说,看来阿苏缇雅和驾驶员搭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说起来,二位是因为什么来到天门,据我所知,2033年天门大淹没后,这里旅游业就基本归零了,虽说这边也在努力恢复,但是也没有多少外地人敢来。”
“啊哈哈,我们对地理比较感兴趣,自然风景都看遍了,就来天门看看。”阿苏缇雅依旧摆出她那样让人分不出真伪的笑容。
喂,别把我带进去啊,我什么时候说对地理感兴趣。
还有说到底,为什么我们会来天门啊,人家都说了这里没什么旅游业了。安洛锡很想吐槽,但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天门曾经是怎么样的?”安洛锡决定还是这么问。
前面的人明显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起来。
“这里四十多年前就因为是内陆河流交汇的地方,发展成了大城市,联盟第二、三高楼曾经就在这个地方。”
“我也不算天门本地人,但是我想你也明白,那一天,如果你待在天门的话,只有1/6的概率活下来。”驾驶员叹了口气。
“与你们想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天门没有什么废墟之类的东西,因为废墟都在岩浆里泡着呢,不管是纸张上的文字、还是混凝土上的刻画,这会儿都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因此,你们看到的是一个极其割裂的天门市,在高楼大厦的外面就是防波堤,再外面就是岩浆,正常人第一时间都会认为那应当是蓝色的湖水才对吧,然而不是,是一片红色的东西。”
“...说实话我很佩服人类把创伤藏在内心的深处的能力,现在这个地方,如果忽视包围它的岩浆还有炎热的天气、每天都有洒水车经过的地面的话,没有人能看出来这里有什么不同。”
“所以,孤悬于岩浆中的天门市的太阳今天也照常升起。”驾驶员一直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面。
话虽如此...但是:
“一千多万人...就这么消失了。”
回想起阿苏缇雅的话,安洛锡的脑海中突然变成了一片红色。
那是——记忆?
想要抓住那一瞬间,但失败了。
安洛锡总感觉对这句话,不,是对这个城市,好熟悉啊。
虽然这里是第19市,不是他遭遇地震的第11市或者其他的地方。
但是,但是,他对那句话好熟悉啊,好熟悉,可是却不知道为何如此。
安洛锡突然对此次天门之行有了一种陌生的期待。
这里会不会,有和我记忆,相关的东西?
阿苏缇雅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可是她不说,那我就自己找。
“一千多万人”、“岩浆”、“淹没”这样的词在安洛锡脑中回想着。
“喔,原来是这样啊,那祝二位玩得愉快,天门市的人还是很友好的。”
直升机缓慢下降,螺旋桨的声音逐渐变小,最终安稳落在地上。
“到了,我们走吧。”阿苏缇雅拉开舱门,弯下腰跳了下来。安洛锡跟了下去。
前方看到的是呈方格状的,整齐排开的成百上千个停机坪,不时有直升机降下。
第19市原来的机场早就被岩浆吞没了,现在的机场也因为空间紧张尚未建起,因此,去19市的唯一办法只有乘直升机。
他们进入“航站楼”,再穿出去,说是航站楼,其实不如说是货品运送中心。
一路上旅客不多,很多都是运送建材之类的东西的员工,正把捆住的砖石啊泡沫板啊运出去。
安洛锡和阿苏缇雅走出大门到一个大广场上,这才真正到了天门市内。
印入眼帘的是处处高楼,看起来与其他大城市无甚差异,的确如其所说,很难想象这里经历过那样的灾难。
但是,一走出来,安洛锡就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双方同时发出声来。
“抱歉,抱歉。”安洛锡连忙说道。
眼前是一个少女,穿着很哥特风,黑色有着裙撑的长裙,戴着遮阳帽,嗯...脸上正显着气鼓鼓的表情。
“唔啊!撞了本大小姐还想走!”
“实在抱歉,真的抱歉!!!”安洛锡就差跪在地上了。
刚才那个驾驶员说天门人友好到底友好在哪啊!
“罢了,看你们是刚来天门的吧,那...”少女突然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叠报纸,“把报纸买了吧,10块钱,童叟无欺哦——”
“十?十块钱?!”安洛锡目瞪口呆,于是转过身去,看向阿苏缇雅,“呃...”
后者微微笑了笑,“但是一份报纸十元也太贵了吧。”
“唔嗯...可是你们把我撞了下诶!!!”
所以说这明明是无理取闹吧,安洛锡想着,刚才明明也没撞多重,因为力量被那人蓬松的裙子直接消解了,连裙撑都没感觉碰到。
“5块!”阿苏缇雅开始砍半讲价。
“9块!”那个少女不堪示弱。
“7块!”
“8块!”
“行,成交。”少女把报纸递给了阿苏缇雅。
“啊对了——两位同行是情侣吗?”
“呃——不是!”安洛锡还没说出口,这位少女就又继续说起来,看向阿苏缇雅,她好像也有些脸红。
“嗯嗯,既然如此,”少女好像默认了,“那本大小姐再仁慈地告诉你们一些旅游指南吧。
天门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比如说可以去防堤看岩浆潮,没错!岩浆也会涨潮落潮,啊还有,可以去大地象馆,那里有很多对地下的研究设备,还可以自己上手玩一玩——”少女好像还没说完。
阿苏缇雅赶紧把安洛锡拉到一边,向少女说:“谢谢了,不过我们得先走了。”于是把安洛锡拉着小跑离开了,少女在后面气得一直跺脚,“喂!我还没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