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作者:肚肚逼人 更新时间:2026/5/14 0:32:27 字数:4158

晚上十一点,城市的喧嚣终于开始收敛。

易宇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巷子往家走,耳机里塞着恐怖故事,主播正在用刻意压低的嗓音讲述一则关于“魔女”的童话。巷子两侧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一段亮一段,像有人在天上反复拨弄一个接触不良的开关。

他挠了挠头发,打了个哈欠。

耳机里主播的声音不紧不慢:“……传说中,魔女行走在人群之间,她们会实现你的任何愿望。但记住,朋友——魔女遵循的法则,叫做公平。献上你的价值,然后得到你想要的。至于代价是什么……”

易宇没听完。他切了歌。

恐怖故事这种东西,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你也别问,牵扯太大,说了对你们没好处,我只能说水很深,网上的资料都删了,所以我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也没办法。

伴随着耳机里轻快的“关注塔菲喵···”的节奏,他准备小跑一段,随即想到有氧可能掉肌肉,只得作罢。

他看了看表。十二点整。

明天还得修那个客户的网站,催了三天的稿子一个字没动,他小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坐在电脑前冷脸敲键盘的精英大人,长大了后才发现自己小时候简直傻福,帅气扑克脸是用坏死的表情肌肉换来的。

他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子,拐进了小区侧门。

上楼,洗漱,躺平。这就是今晚的计划。绝对不会再熬夜,再熬夜我就是狗!他对自己这样说。

“这位先生,请留步。”

声音来自背后。低沉,礼貌,带着某种过于标准的咬字,像是刚学会说人话没多久。

易宇转过身。

巷口的路灯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黑袍,兜帽,看不清脸。袍子的料子很旧,边缘磨得起了毛边,但剪裁异常考究。那人微微欠身,像是在行礼,左手里捏着一张暗红色的传单。

传单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

“乐园马戏团 · 今夜限定 · 欢乐无价”

“今晚我们有特别演出,”黑袍人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您非常有缘分,先生。请随我来。”

易宇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是拒绝,第二反应是看看周围有没有同伙。

“不了,我对于马戏表演没有兴趣,我照照镜子就能看见小丑。”

他转身要走。

然后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触碰的位置冰凉刺骨,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易宇还没来得及甩开——

眼前的巷子、路灯、居民楼,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腥气。帐篷尖顶在惨白的月光下勾勒出不祥的剪影,像一排蹲伏在夜色里的野兽。

入口处挂着一条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乐园马戏团欢迎您”。油漆未干,红色液体正顺着布面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不见踪影。

易宇被裹挟在一群观众中间,身体几乎是自动地移动着,穿过入口,走进帐篷。他想停下来,想转头就跑,但全身的肌肉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周围的其他观众脸上带着茫然和隐隐的恐惧,却都挂着一个僵硬的、不合时宜的笑容。他扯了扯嘴角,发觉自己好像也是一样。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的大得多。观众席坐满了,粗略数去有数十人,全部面目模糊,笑容僵硬。聚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光柱白得刺眼。

音乐不知道从哪里响了起来。管风琴和手风琴混合的诡异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踩在错误的调上。

小丑出场了。

他嘴角涂着鲜红的油彩,从唇边向两侧延伸,裂成一张比脸还大的笑容。油彩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液体往下淌,像刚吃过一顿大餐忘了擦嘴。那件花哨的表演服皱巴巴的,领口的拉夫领染着大片褐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他脚下的舞台边缘,有一道深色的印渍。不是颜料。易宇见过足够多的血迹,他知道那是什么。

“各位观众晚上好哇!!”小丑张开双臂,声音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反复开合。

没有人回应。观众们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硬如初。

小丑并不在意。他深鞠一躬,礼毕,身后的幕布拉开,推上来一个木箱。箱子很大,够装下一个人。道具助手从后台扯出一个被绑住手脚的男人,嘴被堵着,满脸涕泪,拼命扭动身体。

道具助手们都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一个脖子长到不正常地扭曲,另一个没有眼睛。他们的身上都沾满暗红色的污渍,散发着腐肉的气味。

小丑一挥手。他们把那个活人按进了箱子,合上盖子。

“大变活人!”小丑尖声宣布,“看我一变——二变——三——变!”

音乐骤然尖啸。箱子开始剧烈晃动,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含糊的哭喊声,接着——血从箱子缝隙渗出来。

先是细流,然后是汩汩的涌出,深红色液体顺着舞台地板流淌,在灯光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小丑站在血泊里,靴子踩在液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嗒声。

他打开箱子。

里面的东西已不成人形。

小丑弯下腰,伸手从箱子里抓出一把什么。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嚼。嚼。嘴角的油彩和血混在一起,他一边嚼,一边笑。

他把剩下的东西吞下了肚子。抹了抹嘴,血痕在脸颊上画出新的图案。

易宇的胃翻江倒海。他想吐,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维持着笑容。他的身体在鼓掌——所有观众都在鼓掌,笑声稀稀拉拉,像一群学不会人类情绪的机器人在模仿欢乐。

但他鼓掌的动作又慢又艰难。每一拍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指节僵硬,掌心发麻。额头沁出了汗。

没有谁能逼他自然地做不想做的事。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的掌声比别人慢了半拍,轻了半拍。

小丑鞠躬,亮相,接下来是一个又一个节目。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恶心。每一个节目结束后,观众都鼓掌哈哈大笑。

易宇的笑容从头到尾僵在脸上,但那是被迫的。这种被控制感觉让他感觉到极度的愤怒,这种愤怒盖过了恐惧和迷惘,冲刷着他的身体。

终于,最后一个节目结束。所有演员上台谢幕,聚光灯聚在小丑身上。

小丑咧嘴笑着问:“各位观众,今晚的表演,好不好笑呀!?”

“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观众的回应像事先录好的音轨,齐整得渗人。

“那大家——”小丑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油彩在灯光下泛着光,“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玩呀?”

“……好……”

回应迟缓,参差,像被什么力量拉扯着。

易宇的肩膀猛然一振。

他感觉身体的控制权完全回来了。此前有某种束缚强硬的捆绑着他脸部的肌肉,后来一种扯着他喉咙的感觉出现。两种力量交汇的情况下,他的自我强硬的冲出牢笼。

他站起了身。

“好···你马个头啊。”

声音不算大,但在一片整齐的附和声中,像玻璃划过黑板。

工作人员和观众齐刷刷看向他。

小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张夸张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一点一点地下沉。裂到耳根的嘴角在油彩的衬托下,从喜悦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错愕,愤怒还有像是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冒犯到了。像猫被踩了尾巴。

“你说什么?”小丑向前迈了一步,“再说一遍?”

易宇攥紧了拳头。

他是第一次这样假笑着吗?并不是,他无时无刻不挂着一副虚假的微笑。但现在不一样,他愿意违心虚假的微笑,但是扯着他的脸颊,逼着他喝彩,这过分了。这笑不是他的。这笑是自己被人按着脸画上去的。易宇从来不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他暴躁的如同一个饿了三天的泰迪。他忍耐过很多事,但那些是他选择忍耐的。

眼前的,不在其列。

他抬起头,语速飞快却字句清晰地说:

“一点都不好笑。你还不如给我表演一下你的老冯原地螺旋升天吧。”越说越起劲,他伸出双手比了两个中指,环绕全场一大圈,然后又回到小丑身上:“如果你真的有老冯的话。哦对了,这样让我想到一个好笑的,你知道你的老冯现在处于量子叠加态吗,薛定谔的···”

话音还没有说完。

小丑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在灯光下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不是夸张的表情转换,而是真实的、肌肉在皮下滑动的抽搐。他的嘴角从裂开的弧度沉下来,眼角同时上吊,上半张脸定格在愤怒,下半张脸像是摔碎的面具。

然后他伸手从腰间一拔。手中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刀身很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刀脱手而出。旋转着,带着破空声——

易宇堪堪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耳朵飞过,削断几根头发,钉入他身后的木板,刀柄嗡嗡作响。

剧场炸开了。

那些奇形怪状的工作人员从舞台四面涌来。没有眼睛的、脖子过长的、趴在地上的——它们同时冲向观众席中间的过道,肢体动作各不一样,但一致的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腥味,爆米花的甜味早已消失不见。

易宇转身就跑,同时嘴里不忘大喊。

“说不过就动手吗?你这个FW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明明这个时间上最好笑的笑话只需要你照照镜子就能看见了···”

回应他的是咻咻的飞刀声音。

得益于小丑高超的投掷水准,甚至没有一把飞刀擦伤易宇。他没有回头看,好马不吃回头草,小丑已经好马了,他就不能回头了。但他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喘息——太粗,太湿。他跳过座椅,从两个观众中间穿过,冲进后台的通道。膝盖撞上某个道具箱,剧痛,但他没时间停。

后台比前场更暗。走廊岔路交错,到处堆着落灰的道具、褪色的布景板、生锈的铁笼。

易宇没有方向,只能向前跑。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这里显得尤为空旷。

然后他看见了。

正前方,一簇白色的东西在闪转腾挪。很小,很轻,在黑暗中几乎像一片发光的雪花。那东西每跑几步便回头一次,金色的眼睛在暗中亮得像两粒火。

白猫。

一只白猫在他前面跑,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像是叫他跟上。

易宇没有犹豫。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他跟着那只猫,左拐,右拐,向下。台阶又陡又窄,墙壁上湿漉漉的,空气越来越沉。

他冲进了一扇半掩的铁门,反手将门关上,撞上门闩。

他大口呼气,喉头有腥甜的铁锈味。

身后没有砸门声。

那些东西没有跟进来。

易宇背靠着铁门,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从胸口撞出去。汗水浸透的卫衣贴在身上,被地下室的冷风一吹,透骨的凉。他站了几秒才敢确认——它们真的没有过来。

在躲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地下室内部。

铁槛。月光从地面缝隙漏进来,刚好穿过生锈的栏杆,在潮湿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银线。尘埃在光线里缓慢翻飞。

然后他看见了。

雪白的长发。在月光下铺了满地,像一潭死去太久、已不再流动的静水。

长发底下,一个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却依然包裹着一具纤细的、几乎不真实的身体。她的皮肤很白,不像活人能有的白皙。蓝色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看任何东西,空空的,像两片冻结的湖面。

一只白猫靠着她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前爪的毛。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月光,铁槛,雪白的长发,湛蓝的眼睛。

易宇忘了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忘了被怪物追,忘了差点死,忘了膝盖撞伤的疼痛。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个被关在地下室的、美丽的、不像活人的女孩子。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甚至没有眨眼。

他想说什么。他想问这是哪里,你是谁,那些怪物为什么不进来。但所有话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

然后,那个女孩开口了。

“出去。”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轻得像她已经这样说过太多次,从没指望任何人真的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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