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凌烨的意识从无边的死寂中拽回现世的，是渗进骨髓缝里的彻骨寒意。
冷。
湿腥的泥土气裹着青石地面的冰寒，顺着破衣烂衫的缝隙死命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本就僵如寒石雕琢的躯体，终于慢慢洇开一丝微弱的知觉。
凌烨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灰蒙蒙的天空低沉压抑，萧瑟的冷风在林立高耸的墓碑之间穿梭，卷起枯黄落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灰与默然气息。这里是艾瑟兰大陆至高的英灵墓园，安葬着在那场反入侵战争中所有为大陆赴死的英雄。
身体逐渐地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凌烨强忍着身体中的虚弱感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的视线划过了周围的景象，最终定格在了自己眼前的墓碑上。
【已故圣魔法师·凌烨之衣冠冢】
那墓碑上的文字如同泄洪的开关，海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汹涌无比地冲入了脑海，完整而清晰，没有一丝残缺与模糊。
凌烨，大陆千年难遇的全系魔法天才，也是当年艾瑟兰大陆唯一的圣级魔法师。
当年虚空族撕开空间裂隙大举来犯，他在与虚空入侵的反侵略战争中，以自身魔法本源作为基点，燃烧了全部圣阶神魂和魔力，发动禁忌自爆秘术，不仅死死封住了虚空入侵的通道，还顺手带走了那个具有强大魅惑能力的虚空之主。
可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能复活？
寒风吹过，让有些茫然的凌烨不由自主地一哆嗦。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调动熟悉磅礴的魔力来驱散冷意，可当他眼尾的余光扫到抬起的那只手时，整个人瞬间僵成了冰柱。
那是只过分纤细的手，肌肤白得像剔透的羊脂玉，指尖泛着薄粉，半分常年握法杖磨出的薄茧都没有。
他愣了愣低头，见自己穿了件沾满尘灰的白色破裙，薄得像层半透明的棉纸，根本挡不住墓园的凛冽寒风。银灰色的长发顺滑如寒夜的月光织就的绸缎，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陌生的触感蹭得后颈有些发痒。
抬手轻轻地触碰脸颊，小巧精致的轮廓，柔和细腻的线条，再也不是从前棱角冷峻、威严凌然的成年模样。
“复活了之后，身体和性别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吗...”凌烨下意识地低语，那说话的声音清脆软糯，清甜柔和，完完全全属于少女的嗓音，和往日低沉厚重的声音天差地别。
他在寒风中凌乱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自爆了还能复活，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了，而是直接着火了。
接受了这有些荒诞的现实后，凌烨闭上双眼，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绪后，凝神向内探查自身魔力本源的情况。
下一瞬，两股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力量，清晰地浮现在她的丹田深处。
丹田里头安安稳稳飘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魔法源，泾渭分明得像划了道楚河汉界。第一个是陪了他一辈子的本初魔法源，看着是受了重创，境界跌到了大魔法师级别，虽然此刻空得像被洗劫过的皇家粮仓，但只要把魔力补满，好歹还能有大魔法师的战斗力。另一个是新冒出来的，弱得像刚破壳的雏鸟，还缠着丝丝缕缕黑蒙蒙的虚空气息，和旁边正统的魔力源互相排斥，又奇奇怪怪地互相吸引着，像两个凑在一起闹别扭的小兽。
“我现在无法利用本初魔法源进行修炼，但打架还能拿出来用。”凌烨搞懂了现状：“而这个第二魔法源则是有点意思，竟然是双空间结构。一个自带虚空属性，会自动把我周围飘着的魔力全都吸进去，转成纯粹的虚空力量，这些能量只能用来放虚空技能。另一个空间现在是空的，得我自己主动往里面填常规魔力，才能正常用大陆的通用魔法。”
曾经虚空魔族的死对头，如今却可以修炼和使用虚空力量，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牛头人？
【还是先恢复魔力，现在的我恐怕就连一只最低级的魔兽都打不过...】
虚空魔力其实已经有所恢复，可凌烨不懂得如何去使用虚空力量。她只能先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正统魔力的吸收上。
可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顺着石板小径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的轻盈，打破了墓园的死寂。
凌烨瞬间警觉，收敛了所有魔力波动，垂眸蜷缩在了墓碑阴影里。不多时，一道浅青色身影停在了不远处。
她抬眼轻瞥，少女身着魔法学徒裙装，栗色马尾温婉柔和，正将一束白色菊花放在前方的墓碑旁。尽管魔力不在，可凌烨的视力依旧锐利，那碑上的名字，让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
苏绍清。
与她一起活跃在抗击虚空入侵的前线，最终牺牲在虚空兽之手的，那个一直希望当自己老丈人的战友。
少女衣襟上的红色苏家族徽，更是印证了她的身份--苏绍清也有同款。那是苏家主脉嫡系子弟的象征。
“太爷爷，有空了就来梦里找我...”少女低声呢喃着：“我先去拜凌叔了。”
绍清的曾孙女吗...凌烨一下子就明白了少女的身份。她当年与苏绍清年纪相差二十多岁，却亲如兄弟还差一点拜了把子。要真论起来的话，这少女应该喊自己叫...太叔公？
苏晚璃祭拜完太爷爷后，转身的瞬间，一眼便看见了墓碑旁的凌烨。
银发缭乱，白衣染尘，如同精美的瓷器一碰就碎的少女，孤零零地靠在了圣者墓碑前，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一双如宝石般清澈漂亮的眼眸中，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看得她心头猛地一软，生出了无限怜惜。
苏晚璃本来就性子软，不然也不会总往没人来的墓园跑。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放轻脚步走到了凌烨身边，生怕惊扰了这看着一碰就碎的姑娘。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她的声音温柔细腻，语气中满是关心。
凌烨抬眸，对上清澈纯粹，毫无恶意的双眼。
我是你太爷爷的战友...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同时因为身体上的变化，她也不可能说出实话。
先不说少女会不会相信，就算是她真相信了，可要让其他人知道了凌烨还活在世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沉默片刻后，凌烨开口回应，轻声地编造了一句真实的谎言：“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确实已经没有了家人，也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复活在英灵墓园。
苏晚璃得到了凌烨的回复后，将那束贴有‘凌烨’名字的白菊放在了墓碑前，随后朝着凌烨伸出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那你跟我回去吧。”少女说话的语气温柔且坚定：“我就住在附近的落星城，离这里很近，先跟我回去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一下。”
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驱散了骨髓的寒意。看着眼前善良纯粹的女孩，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当年扛着大剑挡在他前面、笑着说“等打完仗我请你喝我家藏了三十年的梅子酒”的苏绍清。
两人的脸颊缓缓重叠在了一起，她点点头，借着对方的力量，站直了身体。
“我叫苏晚璃。”少女扶着凌烨，温柔的说道：“你呢？”
“我叫凌月。”
凌烨望向远方朦胧天际，轻声地吐出了属于自己新生的名字。
夕阳穿透灰云，洒落了淡淡的微光，映照在了两个相依相伴的少女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