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菜成功出院后,笼罩在光心灵上方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些许。没有了需要时刻紧绷神经、隐藏秘密的负担,光的练习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投入和畅快,就连队友们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都心照不宣。音符中流淌的情感愈发真挚,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担忧、恐惧、离别与重逢,都倾注到了那首即将完成的歌里。似乎她终于可以暂时性地把心中关于很多事情的疑云都暂时抛在脑后。
直到某一天,一个可疑的邮件,发到了她的手机里。
【展信佳。万望阳菜身体安康。明日午后在旧城西区湖畔公园,松林区,有要事相告。坐标已经发送,独自前来或携信任者皆可。】
光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心中一凛。阿尔法-7……她活下来了?而且,选择了联系她们?
对着这条信件,UMA乐队的众人,包括刚刚收拾完东西来旁听的月,立刻讨论了起来。
“果然……还是别去吧?万一是鸿门宴呢?”狮子原挠了挠头发,话语里充满了对素未谋面者的怀疑:“万一她有埋伏,你们过去不是着了她的道吗?”
“狮子原说的有道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行事谨慎为妙。”阳菜随即附和,这个亲手绑架了自己的蜥蜴人,她实在提不起信任。
“但……她保护了我们。”海茵却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她,我们可能逃不出来。”
“而且如果是鸿门宴,为什么她还说要带可信任的人呢?”光也指出了疑点,而且她还在回忆阿尔法-7决定牺牲自己时决绝的话语:“那……就让小月来做决定吧。”
于是,四人把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月——四人中专业知识最多也是最谨慎的人。
“诶?……我?”
第二天,在约定的地点,废弃公园的湖畔林木葱茏,湖畔的松林区更是人迹罕至。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脂的清新气息。
几人如约而至,月确实有种想知道些什么的求知欲,但还是放不下心,给没有战斗力的其他两人都配发了把武器,按照指示的坐标缓缓前进,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和阳菜一模一样的身影。看着提着武器的众人,阿尔法-7无奈地叹气。
“我知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取得你们的所有信任,但请跟我来。”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小片被高大树木环绕的林间空地,中央竟然是一个不大的人工湖残留的洼地,早已干涸,长满了杂草。而在洼地边缘,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藤蔓的地方,阿尔法-7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控制器,对着面前的空地一按。
“嗡!”
一阵振动响起,众人面前的空气骤然扭曲,上方的伪装消失,露出了一艘半埋在土中的碟形飞行器。上方的金属外壳布满烧蚀和碰撞的痕迹,许多部位的外壳已经扭曲变形,甚至缺失,露出了内部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管线结构和未知材质的金属质骨架。
“这就是……外星飞船……而且是标准的碟状飞行器……”
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那份作为研究爱好者的狂热让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要触摸那超越地球现有科技的造物。
“这是我们的殖民飞船之一,阿尔法号,也就是我隶属的阿尔法小队的母舰。”阿尔法-7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叹:“虽然船上的维生、战斗等多种设备已经停转,但记录和存储设备还在正常工作。请跟我来吧。”
引着几人,阿尔法-7打开了飞船底部的舱门,几个人沿着舱门进入,一进门,倾斜的感觉让她们差点站不稳,黑漆漆的通道,没有多少灯光,只有一点黯淡的应急灯忽闪忽灭。她们最终来到一个相对完整的中枢区域。这里的穹顶较高,中央有一个破损的控制台,上方一个半球形的投影装置,虽然外壳有裂缝,但内部的机械结构似乎还在微弱地运转,发出规律的脉动微光。
阿尔法-7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几个尚能工作的按键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上方的投影装置“嗡”地一声,投射出一片稳定的、略显模糊的全息投影,随后画面切换,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记录下来的影像资料。没有声音,只有动态的画面和漂浮的外星文字作为字幕。
“我们来自一颗被称为‘赛琳娜’的星球,距离你们所在的太阳系……约四百七十二光年。我们的星球拥有三颗蓝色的卫星,它们规律地牵引着潮汐,创造出一个温暖、湿润、几乎被连绵雨林覆盖的世界。与我们不同,你们以日出日落计时,而我们,则以每日必定发生的日食,作为时间的刻度。”
全息影像中,展现出一颗美丽的、蓝绿色相间的星球,陆地轮廓奇异,周围围绕着三颗卫星。
“在赛琳娜的远古时代,统治星球、建立璀璨文明的,是与你们人类形态相似的灵长类智慧生命。”
随着阿尔法-7的操控,画面切换出高度发达的、充满艺术与科技感的城市,以及那些与人类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优雅纤细的身影。他们身边,常常跟随着一些体型较小、温顺的蜥蜴类生物,如同宠物或伙伴。
“我们灵蜥的祖先,最初只是被他们驯养、用于辅助劳作或作为伴侣生物的普通蜥蜴。他们赋予我们最初的庇护与秩序。”
而随着画面一转,原本蔚蓝的天空出现诡异的极光波纹,星球磁场可视化地呈现剧烈扰动。
“后来,一场席卷全球的、原因未知的异常射线磁暴发生了。它对这颗星球上的灵长类的神经系统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智慧逐渐消失。”
影像中,人们开始变得迟钝、茫然,城市逐渐荒废,文明的光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突然,在黑暗的大地上,蜥蜴们却探出了脑袋,用着和人一样两足行走的姿势站起。开始使用工具,聚集成群落,在废弃的遗迹上学习、模仿、最终……
“我们的祖先,在这场灾变中,大脑结构意外地被激活、进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智慧。我们自称【灵蜥】,正是因为我们承载着前人文明火种熄灭后,于灰烬中意外重燃的‘灵智’。我们将那些赋予我们最初启迪的灵长类,尊称为【先行者】,永志不忘。”
随后,画面又再一次变化——灵蜥一族将那些早已退化、变得或臃肿或野蛮的先行者后代视为神圣的遗产,如先行者曾经抚养他们一般小心保护。并将寻找与先行者相似的文明形态,作为潜在星际移民的重要指标之一。
直到,下一个画面,太阳逐渐黯淡,原本蓝绿相间的星球,开始长起巨大的冰层。
“然而,赛琳娜的资源在灵蜥文明高速发展后加速枯竭。更致命的是,我们的恒星正在步入晚年,光芒渐微,全球气候急剧恶化,冰川与荒漠无情地吞噬着家园。为了族群的存续,我们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建造方舟舰队,将族人分批,送往星辰大海,寻找新的家园。”
随后的下一页,画面切换成浩瀚的星空,以及无数点如同萤火般散开的舰队光点。其中一艘,就有着阿尔法-7和其他六人的身影。
“我们是‘阿尔法探索小队’。搭载着七名成员,肩负着为族人寻找合适落脚点、繁衍生息的先驱使命。然而,漫长的星际航行,依靠冷冻休眠技术跨越光年,我们一次次醒来,维护飞船,校正航线,又一次次沉入梦境。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星图上的坐标在缓慢更新。”
随着阿尔法-7的语气逐渐沉重,众人能感觉到她那竖瞳之下的伤感。
“直到,我们在接近太阳系时,遭遇了未曾预料到的小行星带残骸区,飞船严重受损,维生系统多处故障,导航失灵……我们被迫进行紧急迫降。”
最后的影像,是飞船突破大气层,在地面碰撞的场景,然后,画面陷入一片漆黑和寂静。
“阿尔法3、4、5在这场撞击中牺牲,剩下的我们,开始在这片星球上艰难求生。阿尔法1、2、6你们应该都见过了。我们利用飞船残存的技术和自身的拟态能力,小心翼翼地融入了人类社会。阿尔法-1……他始终牢记着出发前长老的遗言,将其奉为最高指令,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长老在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出片段。‘光暗信标出现之时,灾厄便会前来’,但之后就没有了气息。完整的预言是什么,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我们一直无法理解完整的预言。直到……遇到了你们。你们身上那种迥异于常人的能量特质,一光一暗,完美对应了‘光暗信标’。阿尔法-1坚信,你们就是预言中会引来‘灾厄’的存在,必须被清除,才能避免给这颗与‘先行者’如此相似的星球带来毁灭。所以,他才那么地恨你们,即使要牺牲我们,也要为后来的同类和这颗星球排除安全的隐患。”
接着,她叹息道:“但在最后的爆炸中,他却把我推开了。用他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最致命的落石。似乎,他最后还是选择保护了同类。”
当所有的东西说完,众人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只有飞船上的呼吸灯在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尝试过方法,但是联系不上失踪的阿尔法2和6。茫茫宇宙,即使发出了信号,我也不知道我的其他同胞要多久才能和我会合,我不知道预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没有了其他同胞,我的身份也被戳破,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聆听完那痛心的陈词,光走上前,认真地看着她那双伪装成人类、却盛满真实困惑与痛苦的眼睛。
“你不知道该做什么,那,要不要先试试……像之前一样,继续生活下去?但是不是扮演,而是作为你自己。”
“做……我自己吗?”
阿尔法-7怔怔地看着众人。
“你有我的全部记忆和生活经验,重新适应应该不会太难。” 病愈后依旧有些虚弱的阳菜走上前,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包容的微笑,仿佛在接纳一个迷失的、拥有自己面孔的姐妹。
“嘛……我的身边已经足够奇怪了,再多一个吃虫子的外星人好像也没什么了。”狮子原扭着脑袋,但话语里的锋芒已经收敛。
“今后就一起生活下去吧。”对眼前的救命恩人,海茵抬起了头,用微笑相迎。
“我感觉……我们可以聊得很开心。”月推了推眼镜,镜片的背后带着真诚的笑容。
然后,光也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向前对她伸出了手道:“欢迎你再次来到地球。”
“谢谢……你们。”
她缓缓地、有些笨拙,却慢慢变得坚定地,紧紧将对方的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