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星海市上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的，天空像布匹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翻滚的紫黑色。那道裂缝横贯整个城市上空，最长时超过三十公里，边缘有闪电般的纹路在跳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在搏动。
人们后来把那天叫做“裂日”。
裂缝里渗出的东西被称为“蚀”。它像雾，像光，像某种无法被定义的介质，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有人吸入后无事发生，有人吸入后发了三天高烧，有人吸入后，变成了怪物。
第一个变成怪物的是个上班族。裂日当天他加班到深夜，走进地铁站的时候还只是个疲惫的普通人。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突然开始膨胀。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像无数条蛇在血管里游窜。他尖叫，抓挠自己的脸，指甲抠进肉里，但没有人敢靠近他。最后他从内部爆开，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由愤怒和骨骼组成的花，三米高，占据了整个车厢。
那是第一只蚀兽。后来有了第二只，第三只，第无数只。
蚀兽由负面情绪催生。恐惧，愤怒，绝望，嫉妒，凡是人类能产生的阴暗情绪，都是“蚀”的养料。那道裂缝像一扇门，门后面的世界用这些情绪做货币，换取在现实世界的立足点。
但裂缝也带来了礼物。
第一个觉醒的是个初中生女孩。她在蚀兽面前哭喊着“不要过来”的时候，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根发光的法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挥了出去。杖尖射出的光芒贯穿了蚀兽的身体，像贯穿一团腐烂的棉花。
她是第一个魔法少女。
三个月后，第一个骑士觉醒了。他在工厂车间被蚀兽逼到死角，背贴着滚烫的锅炉，无处可退。他腰间的工具带突然发出嗡鸣，像被什么力量唤醒。金属腰带自动展开，覆盖全身，变成银白色的装甲。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拳打穿了蚀兽的核心。然后他跪在地上，呕吐了整整十分钟。
他是第一个假面骑士。
再后来，超凡者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魔法少女，假面骑士，超能力者，灵能者，为了给这些觉醒者分了类，建了档案，因此创立了“曙光联盟”方便统一管理。
曙光联盟总部设在星海市最高的建筑“天穹塔”里，七大家族轮流掌权。他们建立了骑士团，建立了星见塔，建立了清道夫部队。他们制定规则，划分等级，承诺保护平民。
他们做得很好。至少表面上。
裂缝带来的不只是超凡者，还有“侵蚀”。
每次使用超凡之力，“蚀”就会在体内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能力会暴走，人格会解体，最后变成蚀兽，或者比蚀兽更可怕的东西。
联盟建立了“净化”体系。纯净者定期接受净化，清除体内的“蚀”，保持理智和人性。这是联盟承诺的保障，是超凡者效忠的交换条件。
但净化不是万能的。
有些人侵蚀速度太快，净化跟不上。有些人在任务中过度使用能力，瞬间突破临界线。有些人被“蚀”深度寄生，净化已经彻底无效。
这些人被称为“瑕疵者”。
联盟对瑕疵者的处理方式很简洁：清除。
一开始是秘密处决。半夜带走，天亮后档案里只剩一行“任务中牺牲”。
江野第一次杀人，是在三年前。
那时候她还叫K-07，不叫江野。她是骑士团王牌候补，代号“地月”，所有人都说她的重力操控是天赐的礼物。教官说她是“天生站在最前面的人”，同伴们叫她“老大”，团长的候选名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然后黑渊裂缝爆发了。
那是一次常规清剿任务。B级裂缝，预计蚀兽数量不超过二十只。江野带队进入，五个人，银白色的装甲在裂缝的紫光下反着冷光。他们推进得很顺利，一只，两只，三只，直到第七只，江野发现不对劲。
裂缝内部有诈，蚀兽数量过百。不是自然生成的，是有人在裂缝背后操控。那些蚀兽像军队一样排列，有阵型，有指挥，有埋伏。江野和她的队伍被包围了。
她救了平民。十二个人，缩在裂缝边缘的掩体后面，有老人有孩子，有一个孕妇，羊水已经破了。江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裂缝里，她后来也没去查。她只知道必须把他们带出去。
她过度使用了能力。重力场笼罩了整个裂缝入口，把上百只蚀兽压在地面上，为自己的队友和平民开辟出一条通道。重力倍数是平时的三倍，持续时间是平时的十倍。她的侵蚀指数在十分钟内从12%飙升到89%。
她救出了所有人，但迎接她的却是清道夫，不是来救她的，是来“净化”她的。
“K-07，侵蚀超标，判定为瑕疵者。”领头的清道夫宣读命令，声音在头盔里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根据联盟条例，你将接受强制净化。”
江野知道“强制净化”是什么意思。她见过熔炉。她参观过天穹塔的地下层，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看见那些被锁在维生舱里的人。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的嘴是张着的，但什么也说不出。他们的身体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心跳很慢，呼吸很轻，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让我见教官。”江野说。
“教官签署了同意书。”
“让我见团长。”
“团长正在开会。”
她的同伴们站在清道夫后面。五个人的银白色装甲，在裂缝的紫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没有人往前走一步，也没有人往后退一步。他们就站在那里，装甲的呼吸阀吐出白色的雾气，遮住了面罩后面的脸。
但江野不需要看脸。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比裂缝里的蚀兽更浓烈，更浑浊。
愤怒。“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恐惧。“如果你反抗，清道夫会连我们一起处理。”
背叛。“我们救不了你。”
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东西，比所有情绪都重，压在所有情绪的最下面。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叫“负罪感”，因为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却假装听不懂。然后清道夫动了。净化刃拔出鞘的声音在裂缝里回荡，像一声很长的叹息。同伴们的装甲同时发出启动的嗡鸣，不是要帮江野，是要封锁她所有的退路。
江野被动吸收了所有人的情绪。
她的能力在侵蚀超标的状态下失控了。她不是主动在使用共鸣，是情绪像决堤的水一样灌进她的身体，七个活人的情绪，愤怒、恐惧、背叛、负罪感，还有别的她来不及分辨的东西，全部涌进了她的血管。
她的人格被覆盖了。
不是模糊，不是混乱，是一种更可怕的状态，她不再是她自己了。她是愤怒的那个人，是恐惧的那个人，是背叛的那个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别人的动作，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别人的表情。她“是”每一个想杀她的人。
然后她完成了那场屠杀。
七个人。
她清醒的时候，站在七具尸体中间。
骑士腰带在她手里，已经被她撕成两半，断口处的电线滋滋冒着火花。她的护目镜碎了一片，碎片嵌在颧骨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右眼的虹膜几乎被血丝完全覆盖，像一张红色的网。
她给自己取了新名字。
江野。江河的江，野草的野。没有编号，没有代号，没有归属。像野草一样，被火烧了还会长出来，被踩进泥里还会从缝隙里钻出来。不需要任何人浇灌，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她有了联盟给的新代号：重罪。
她离开了骑士团，离开了联盟，成为了通缉榜上排名前十的瑕疵者。
她抢蚀核，打骑士，躲清道夫。她学会了用大大咧咧的笑掩饰空洞，学会了用轻浮的语气拒绝任何深入的对话，学会了在每次战斗前活动脖颈发出咔咔声，那是K-07的习惯，她没改掉，也不想改。
她学会了共鸣。不是骑士团教的那种官方版本，是瑕疵者之间流传的野路子：吸收情绪，具现化武器，代价是人格覆盖。每次覆盖，自己的“自我”就稀薄一分。像一块被反复擦写的黑板，字迹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写不上去。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
她不在乎，至少她以为她不在乎。
直到那天凌晨，物流园区C区17号仓库，她骑在一个魔法少女身上，捏着她的脸，从她干净得像星星一样的情绪里，具现出了一朵发光的蒲公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