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没有春天。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文艺青年的无病呻吟，但在『锈骨营地』的幸存者们看来，这就是铁打的事实。
如今已经是旧纪元覆灭后的第一百多个年头，大气层中永远漂浮着前文明留下来的遗产……不是黄金，不是科技，而是数以万亿吨计的灰白色粉尘。
这些东西像是某个懒散的神明在天上筛面粉，一筛就是一百年，把整片大地都筛成了灰扑扑的一片。
阳光透过来时，光芒被磨去了所有的锐利，只剩下一种病恹恹的、有气无力的苍白。
锈骨营地坐落在旧城废墟东南角大约二十里的位置，背靠着一座半塌的立交桥，前面是一片曾经可能是公园的荒地，如今只剩下几棵被辐射和干旱联手杀死的老树桩，像墓碑一样杵在地面上。
营地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号人，外围用废弃汽车、钢筋和水泥块垒出了一道两人高的围墙，墙头上还嵌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刺，专门用来招待那些不长眼的变异生物。
营地内部是几十顶用帆布和塑料布拼成的帐篷，外加三间半塌的水泥房子，其中最大的一间是食堂和物资仓库，另外两间住了营地的几位核心人物，至于那半间嘛。
它确实是半间，因为另一半在旧纪元不知道哪场爆炸中直接蒸发了，剩下的残骸被改成了瞭望哨。
营地的生活节奏说好听了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难听了叫混吃等死。
每天早上，猎人们分成两组外出，一组去废墟里翻找旧纪元留下的罐头、药品、电池，另一组扛着自制的弓箭和钢管去更远处的荒野上碰运气，看能不能猎到一只没被辐射折腾得太离谱的兔子或者变异野鸡。
女人和老人们在营地里缝补衣物、修补围墙、把猎人们带回来的战利品分门别类。
小孩们……其实也就七八个……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他们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蓝天白云，所以也不觉得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有什么不妥，就像鱼不知道水是湿的一样。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最近几天，一个奇奇怪怪的传闻开始在营地里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最先传出这个消息的是猎人老韩。
老韩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废土上活到这个年纪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他脸上的皱纹多到可以夹住一粒沙子，左边的耳朵少了半截。
据他自己说是被一只变异鬣狗咬掉的，但也有人说是因为早年偷了营地里另一个猎人的储备粮，被人家用小刀削下来的。
总之，不管耳朵是怎么没的，老韩这个人嘴里的消息向来有三分真七分假，大家伙儿都习惯了。
但这一次他说的东西实在太过离奇，以至于连那些最不信他的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我跟你们讲，”
那天晚上，老韩坐在食堂帐篷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脸的变异土豆糊糊，用他那种特有的，能把任何事都讲得像偷鸡摸狗一样的语气压低声音说。
“往南走，大概五六十里地，过了那片翻倒的工厂区，有一座矮山，山腰上有个洞。我亲眼看见的……洞里住着一个人。”
“废话，废土上住山洞的人多了去了。”
有人不屑地接话。
这倒不假，在没有房子的野外，找个山洞栖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听我说完。”
老韩放下碗，用仅剩的半只耳朵对着质疑者的方向，像是在调整接收信号的雷达。
“那个人啊，白头发，个头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大概也就一米四几的样子。
“穿着黑色的衣服，好像还打着个破旧的围巾。我远远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喊话，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洞里去了。那速度，比我当年追我老婆的时候还快。”
“那你追没追上？”有人笑着起哄。
“追个屁！”
老韩一拍大腿。
“我当时离她少说也有一百米，等我跑过去的时候洞里头啥也没有了，就剩下一堆干草和一个用石头垒的火堆。”
“哦对了，还有几根鱼骨头……这说明她还会抓鱼，手艺还不错。你看那鱼骨头剔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浪费，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消息传开之后，营地里的人给这位神秘的白发居民起了个绰号，叫“山顶洞人”。
当然，没有任何人觉得她是真正的山顶洞人，旧纪元的历史课本虽然大部分都烂光了，但人类祖先的基本常识还是传下来了一些。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废土上的幸存者们文化水平有限，用来形容“住在山洞里的野人”这个概念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山顶洞人”，然后就懒得再换了。
之后几天，又有几个猎人陆陆续续报告说看到了类似的身影。
有人说她出现在一处坍塌的购物广场的二楼窗口，有人说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看到了她正蹲着捞什么东西，还有人说她曾悄悄摸到了营地外围大约两公里的地方，站在那里望着营地的方向发呆，被发现后转身就跑。
“白发，小个子，跑起来跟兔子一样快。”
……这是所有目击者描述中完全一致的三个特征。
于是，“山顶洞人”的形象在营地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中越来越丰满，也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她可能是旧纪元某个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基因改造人，白头发是被辐射烧出来的。
有人说她可能是一个失心疯的幸存者，在山洞里住久了之后就返祖了。
还有人说她也许根本就不是人，是某种能模仿人形的新品种变异生物……说这话的人当天晚上就被其他人嘲笑了一整夜，因为营地里的猎人们跟变异生物打了半辈子交道，还从没见过哪种变异生物会细心地用石头垒火堆。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个神秘的白发小个子已经成功地成为了锈骨营地近一个月以来最好的谈资。
毕竟在废土上，能让人分心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本像样的书都找不到几本，幸存者们的精神生活贫瘠得就像外面的荒地一样。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住在山洞里的白毛小矮子，也足够让整个营地的人们津津有味地讨论上好几天了。
至于真相……真相现在正蹲在一栋废墟高楼的天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白夜夜，全名就叫白夜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