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号
艾瑟尔第一次见到莱恩,是在圣玛利安精神病院的禁闭室走廊里。
那时她刚接任夜班护工,凌晨三点巡房。走廊尽头的那间禁闭室本该空着,铁门上的小窗却透出微光。她凑近一看,一个少年蜷缩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笔芯的钢笔,在墙上划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记号。
“你是谁?”艾瑟尔按住对讲机。
少年抬起头。他的眼睛是那种罕见的、像湖水一样的灰蓝色,眼窝深陷,却并不显得阴森,反而有种破碎的神性。
“莱恩。”他说,声音沙哑,“我在等熄灯。”
艾瑟尔查了档案。没有叫莱恩的病人。监控录像里,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但她开始每晚都能看见他。
莱恩似乎被困在禁闭室的时间循环里。他记得二战时的轰炸,记得医院还是修道院时的钟声,记得1957年这里改成精神病院时,第一个死在电休克治疗仪下的女孩。
“她叫艾瑟尔。”第四十七个夜晚,他这样告诉她,“和你同名。”
艾瑟尔的后颈泛起寒意。祖母的名字,就叫艾瑟尔。祖母年轻时,确实在这所医院做过护工,后来在一次暴动中失踪,尸体从未找到。
“你认识我祖母?”她隔着铁门问。
莱恩摇头,又点头:“我认识的艾瑟尔,有一头卷曲的金发,左眼角有颗痣。你不像她。”
“那为什么叫我?”
“因为你需要被提醒。”莱恩站起身,脸贴在铁栏上,“这医院里有很多东西,不想让你记起这里发生过什么。”
从那天起,艾瑟尔开始做噩梦。梦里是1957年的禁闭室,她穿着浆硬的制服,按住一个挣扎的少女。少女尖叫着,电流穿过身体的焦糊味,还有莱恩站在阴影里,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醒来时,她枕头边总有一小块焦黑的、像烧过的纸片的东西。
她开始调查。老档案室里,尘封的记录显示:1957年9月14日,护工艾瑟尔·莫里斯,在一次针对失控病人的镇压中意外身亡。同月,病人莱恩·卡特——一名因战场创伤导致失忆的士兵——失踪。
档案里的莱恩,照片上就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你还活着。”艾瑟尔颤抖着说。
莱恩笑了,笑容凄楚:“艾瑟尔,我早就死了。1957年9月14日晚上,我放火烧了禁闭室。我想救那个女孩,但我只救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在等熄灯。”他指了指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泡,“这里的灯光,是1944年修道院被炸毁时,最后一个修女临死前点的蜡烛变的。只要灯不灭,我就离不开这层楼。”
艾瑟尔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要在今晚剪断禁闭室的电路。
“不行!”莱恩第一次对她发怒,“这灯连着整栋楼的电力系统。你剪了它,会触发备用电源,还会惊醒‘它们’!”
“它们是谁?”
“住在这里的东西。不是鬼,比鬼更贪吃。它们吃的是遗忘和恐惧。”莱恩逼近铁门,手掌穿过栏杆,虚虚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尤其是你这种,带着旧记忆回来的人。”
艾瑟尔不听。凌晨两点,她拿着绝缘钳,站在配电箱前。
她拉下了闸刀。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应急灯亮起诡异的红光。走廊尽头,传来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哭嚎声。
莱恩的禁闭室门开了。他冲出来,一把拽住艾瑟尔的手腕:“快跑!它们醒了!”
他们奔跑在螺旋形的楼梯上。身后,那些原本紧闭的病房门一扇扇打开,里面涌出粘稠的黑影,像墨汁一样在地板上蔓延。
“它们是什么?”艾瑟尔气喘吁吁。
“是那些被遗忘的病人。”莱恩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医院每年都会死人,死得不明不白。没人记得她们,她们就变成了‘无面者’。它们一直在找那个当年的护工——也就是你祖母——报仇。”
“那我怎么办?”
“你得记起一切。”莱恩推开顶楼的门,“只有记起真相,它们才会放过你。”
顶楼的天台上,狂风呼啸。艾瑟尔突然头痛欲裂。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来——
她不是现在的艾瑟尔。她是1957年的艾瑟尔。那个晚上,她并没有死。她亲手掐死了那个即将被电休克治死的少女,然后伪装成受害者,逃出了医院。而莱恩,那个士兵,发现了她的罪行,试图阻止她。争执中,她将莱恩推入了火海。
“我想起来了……”艾瑟尔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是我杀了你。”
莱恩站在她面前,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我知道。但我还是在这里等了你六十年。因为我想告诉你,那个女孩……她其实是我妹妹。”
艾瑟尔猛地抬头。
“我参军回来,发现妹妹被送进了这里。我假装发病混进来,想带她走。可你……”莱恩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毁了一切。”
天台边缘,黑影已经包围上来。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张张张开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艾瑟尔,”莱恩伸出手,“这次,换我带你出去。”
“不!”艾瑟尔后退,“我罪有应得!让我留在这里!”
“傻瓜。”莱恩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初见时那样破碎而温柔,“我等了六十年,不是为了看你受罚。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
他纵身跃下天台。
黑影们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追着莱恩的身影扑去。
艾瑟尔趴在天台边缘,看见莱恩坠入了深渊。但在触地的前一秒,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灯光重新亮起。医院恢复了死寂。
艾瑟尔被调去了白班。她不再看得见莱恩,也不再梦见过去。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她在整理禁闭室时,在墙角的缝隙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没有笔芯的旧钢笔。
笔帽上刻着两个字:L.C. (莱恩·卡特)。
艾瑟尔握紧钢笔,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道长长的、拖向禁闭室的黑影。
就像有人还在里面,等着她回去。
她走到禁闭室门前,透过小窗往里看。
昏暗的灯光下,墙壁上的刻痕清晰可见。那是几千个“正”字,数不清的计数。
而在最下面,有一行新刻的字,还很新鲜:
“艾瑟尔,欢迎回家。”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行字。
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莱恩,也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张等待了六十年的嘴,温柔地将她吞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