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自从莱恩吞下了艾瑟尔,或者说,自从莱恩变成了艾瑟尔,他就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腐烂。
不是肉体的腐烂,是认知的腐烂。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莱恩。他会下意识地想去擦拭那把并不存在的银剑,想去教堂祷告,想保护那个叫艾瑟尔的小女孩。
可当他低头,看到的却是艾瑟尔那双苍白、纤细的手。
“我是莱恩。”他对着井水说。
水面倒映出的,是艾瑟尔的脸。
“我是艾瑟尔。”他又说。
可脑子里响起的,却是莱恩的声音,充满暴戾和悔恨。
两种意识在同一具身体里打架。白天,莱恩占据主导,他会疯狂地用头撞墙,试图把这具女性的身体撞碎。夜晚,艾瑟尔接管身体,她会安静地坐在井边,唱着那首关于猫爪饼干的童谣,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在裙摆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直到那天,井水干了。
不是干涸,是被吸干了。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莱恩感到身体里的神格在剧烈震动。它饿了。它不仅要吞噬艾瑟尔的灵魂,还要吞噬整个世界。
“不……”莱恩挣扎着,想要压制神格。
可他现在的力量,根本不是神格的对手。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撕裂,长出鳞片。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半人半兽的怪物,盘踞在井底。
怪物张开了嘴,不是对着天空,而是对着大地。
它开始吸食大地的生机。
千里之外,庄稼枯萎,河流断流,森林成片死亡。人们陷入恐慌,以为是末日降临。
教会终于找到了这里。
新的圣骑士团,带着更强的武器,包围了这口枯井。
“恶魔!”主教指着井底的怪物,声音颤抖,“为了大陆的安宁,消灭它!”
无数的魔法,箭矢,长矛,像雨点一样砸向怪物。
怪物没有躲避。它只是抬起头,那双属于艾瑟尔的眼睛里,流出了黑色的血。
“别打他!”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战场上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穿着破烂的裙子,赤着脚,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他是莱恩哥哥!”小女孩哭喊着,冲向怪物,“他不是恶魔!”
怪物停住了。
它看着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长得和七岁时的艾瑟尔,一模一样。
“艾瑟尔……”怪物发出嘶哑的声音,那是莱恩和艾瑟尔重叠的呐喊。
小女孩跑到了井边,她打开铁皮盒子。
里面不是金银财宝,是一盒已经发霉、长毛的猫爪饼干。
“莱恩哥哥,”小女孩举起饼干,眼泪汪汪,“我给你送饼干来了。你快吃啊,吃了就不疼了。”
怪物颤抖了。
它伸出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盒饼干。
它把饼干塞进嘴里。
发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奶香味。
怪物开始哭泣。
不是那种低沉的咆哮,是那种小孩子一样无助的、绝望的哭声。
“杀了我。”怪物看着小女孩,用艾瑟尔的声音说,“求你了,杀了我。”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恐怖的怪物,看着它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个在废墟里救下她的、温柔的大哥哥。
“我不杀你。”小女孩摇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打火石,“我带你回家。”
她点燃了那盒发霉的饼干。
火苗蹿起,迅速蔓延到怪物的爪子上。
怪物没有躲。它任由火焰吞噬自己。
火焰中,莱恩和艾瑟尔的意识终于达成了统一。
他们不再争斗,不再排斥。
他们一起看着那个小女孩。
“对不起。”他们一起说,“这次,真的要走了。”
火焰越烧越旺。
怪物的身体在融化,神格在崩解。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怪物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小女孩轻轻推向了安全地带。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烟尘散去,井底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小女孩爬起来,走到黑洞边。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饼干。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最漂亮的一块。
她把饼干扔进了黑洞。
“莱恩哥哥,艾瑟尔姐姐,”她轻声说,“下次,记得在江苏等我。”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很多年后,那口井被填平了,上面建起了一座孤儿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成了孤儿院的院长。
她很奇怪,从不让孩子们吃饼干,尤其是猫爪形状的。
每当梅雨季,她总会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南方。
她知道,在那场大火里,莱恩和艾瑟尔并没有死。
他们只是被烧成了灰。
那些灰,飘散在空气中,落在食物里,落在雨水里,落在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他们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成了永远也无法被剥离的——诅咒。
院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被怪物抓伤留下的。
她不知道,那不是疤痕。
那是神格残留的最后一点碎片,正在她的皮肤下,悄悄生长。
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等待着下一次,被谁吃掉。
孤儿院的日子像那口被填平的井,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烂。
院长禁止孩子们吃饼干,尤其是猫爪形状的。孩子们不懂,只当是院长阿姨脾气古怪。他们私下里还会偷偷传吃从镇上买来的廉价饼干,嚼得咔嚓响,满嘴碎屑。
院长听着那声音,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她能感觉到,那些碎屑里,有莱恩和艾瑟尔的味道。
那场大火并没有烧尽一切。神格虽然崩解了,但最微小的碎片,像尘埃一样,渗透进了土壤,渗进了水源。
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不是那个被救的小女孩。她是莱恩,也是艾瑟尔。
她梦见自己坐在井边,脚踝上拴着生锈的铁链。她梦见自己吞下那盒发霉的饼干,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醒来时,她总是趴在洗手池边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酸水,是黑色的灰烬。
“院长妈妈,你生病了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院长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叫小禾。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院长尘封的记忆。
小禾。江苏。饼干。
院长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小禾头发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指尖炸开。
她看见了。
她看见小禾的身体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碎片。
那是神格的残片。
“不……”院长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后退,“怎么会是你……”
小禾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院长跌跌撞撞地跑回办公室,锁上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可眼神,已经变了。
左眼是莱恩的绝望,右眼是艾瑟尔的死寂。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她不是被救了。她是被选为了“容器”。
那个小女孩当年扔进黑洞的饼干,不是告别,是诱饵。她把自己献祭了,换来的是神格碎片在她体内的寄生。
她活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她幸运,是因为她一直在喂养体内的那点碎片。
而现在,碎片要转移了。
转移到小禾的身上。
院长疯了般地翻箱倒柜,找出那把生锈的水果刀。她必须挖出那点碎片,必须阻止这一切。
她冲出办公室,抓住小禾的手。
“给我!”她嘶吼着,眼神狂乱,“把他还给我!”
小禾吓得大哭,拼命挣扎。
“院长妈妈疯了!救命啊!”
其他孩子围了过来,老师们也赶到了。
院长被死死按住,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着小禾,看着那张无辜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对不起,小禾。”
她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当晚,院长失踪了。
人们在填平的那口井边,发现了她的鞋子。
第二天,小禾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在苏醒。
小禾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她安静地躺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猫爪饼干。
那是院长妈妈在她发病前,塞给她的。
饼干还没吃,只是握着。
但在小禾的梦里,她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烬。灰烬里,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男人,和一个赤着脚的少女。
他们向她伸出手,微笑着说:
“欢迎回家。”
小禾在梦里,也笑了。
她不知道,这块饼干里,藏着的不是糖,是院长用最后一点意识凝结成的、最毒的诅咒。
这诅咒,不是为了杀她。
是为了让小禾,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因为家,就是那口永远也填不满的、吃人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