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毙在珊瑚里的谎言
艾瑟尔是深海的王储，却厌倦了那片永恒的墨蓝。他总在月圆之夜浮上海面，坐在礁石上，用歌声勾引过往的船只。他不爱听那些水手赞美他的嗓音，他只想听船体碎裂的巨响，听人类在溺水中发出的、毫无美感的哀嚎。
直到他遇见莱恩。
那是北境的一个小国，他们的船队挂着冰玫瑰的旗帜。莱恩站在旗舰的船首，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艾瑟尔唱出了最致命的旋律，可那个黑发的王子只是皱了皱眉，拔出佩剑，指向漆黑的海面。
“海妖，”他的声音穿透迷雾，“你的歌声吵到我睡觉了。”
艾瑟尔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歌声。恼羞成怒之下，他掀起巨浪，想要将这个无礼的人类拖入海底。
巨浪吞没船舰的那一刻，艾瑟尔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莱恩并没有挣扎求生，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倾斜的甲板上，任由海水没过腰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竟是死死地盯着艾瑟尔的方向。
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那一刻，艾瑟尔收拢了尾鳍，硬生生止住了风暴。
艾瑟尔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莱恩的视野里。
他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用魔法伪装成双腿，混进那个冰冷的王宫。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复仇，为了羞辱这个胆敢轻视他的王子。可当他看见莱恩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看见他为了平民的疾苦与老国王争执，看见他在深夜的藏书室里翻阅那些关于海洋传说的古籍时，艾瑟尔心里的杀意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焦灼。
“你为什么不怕我？”艾瑟尔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雪夜闯进了莱恩的寝宫。
莱恩正在擦拭佩剑，头也没抬：“深海族没有灵魂，不会进入天堂，也不会堕入地狱。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连死都死不掉的生物？”
艾瑟尔被这句话刺痛了。这是深海族最大的禁忌——他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却也因此被诸神遗弃，没有轮回。
“我可以赐予你一切。”艾瑟尔游弋到他面前，尾巴扫过冰冷的地板，“财富，权力，甚至这个国家。只要你——”
“我不需要。”莱恩打断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我需要一个守夜人。”
“什么？”
“父王病重，邻国虎视眈眈。”莱恩的声音很平静，“我每晚都睡不好。如果你非要留下，就留在我的梦里，别让那些噩梦靠近我。”
艾瑟尔想大笑，想嘲讽这个狂妄的人类，可他看着莱恩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疲惫，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如你所愿，王子殿下。”
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艾瑟尔每晚都会潜入莱恩的梦境。起初，梦境里全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和背叛的血腥。艾瑟尔不喜欢这些，他便用歌声编织出一片宁静的海域，让莱恩在梦里也能听见潮汐的声音。
白天，他们假装互不相识。莱恩是冷酷的王子，艾瑟尔是神秘的异邦使节。只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莱恩会丢给他一杯热酒，艾瑟尔会警告他最近的暗流。
直到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城堡失火，刺客趁乱潜入。艾瑟尔感应到危险时，莱恩已经被逼到了城墙边缘。他没有犹豫，撕裂了伪装的魔法，巨大的鱼尾扫过地面，将刺客卷进深渊。
他露出了真面目。
“海妖……”莱恩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原来你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艾瑟尔向他伸出手，“跟我走吧，莱恩。离开这片虚伪的陆地，我带你去海底宫殿，那里没有战争，没有背叛。”
莱恩看着那只手，却缓缓后退了一步。
“代价是什么，艾瑟尔？”
艾瑟尔僵住了。
“深海族没有灵魂。”莱恩重复着那句传说，“如果我跟你走，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父亲，我的子民，甚至……连死后的安宁都没有，对吗？”
艾瑟尔无法反驳。这是契约，是诅咒。
“我宁愿死在陆地上，化为尘土，也不愿做一具长生不死的怪物。”莱恩拔出了剑，剑尖指向艾瑟尔，“滚回你的海里去。”
艾瑟尔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被拒绝”比“被遗忘”更疼。
变故发生得太快。
邻国大军压境，老国王驾崩。莱恩在城墙上浴血奋战，身负重伤。艾瑟尔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看着，他看见莱恩被长矛刺穿肩膀，看见他坠下城墙，落入冰冷的海湾。
艾瑟尔疯了一般冲过去。
他接住了坠落的莱恩。人类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开始涣散。
“别睡，莱恩。”艾瑟尔颤抖着抱住他，歌声第一次失去了魔力，变得杂乱无章，“我可以把灵魂分给你一半，我们可以……”
“太迟了。”莱恩靠在他怀里，手指费力地抬起，似乎想去触碰他的脸，最终却无力地垂下，“艾瑟尔，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怕海。”
艾瑟尔愣住了。
“但我现在……觉得海很温暖。”
莱恩的头歪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
艾瑟尔抱着他，在深海中静止了很久很久。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水里，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艾瑟尔用深海最禁断的秘术，将自己的一半寿命、一半血肉，炼成了一颗蓝色的珠子。他剖开了莱恩的胸膛，将珠子放入其中。
“既然你怕死后的虚无，那我就让你变成怪物。”
莱恩复活了。
但他不再是那个热血的王子。他成了半人半妖的存在，皮肤泛着鳞片般的蓝光，听觉灵敏得能听见十里外的鱼群游动。他记不起艾瑟尔是谁，只记得要守护这片海域。
艾瑟尔留在了他身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储，而是他身边的影子。
他们就这样过了几百年。
沧海桑田，大陆变迁。莱恩依旧守在那个海湾，而艾瑟尔依旧陪着他。艾瑟尔发现，自己开始遗忘一些东西——比如莱恩原本的容貌，比如他曾经的笑声。
直到有一天，莱恩在沙滩上捡到了一个溺水的人类女孩。他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人性”的情感。
“她很像你。”艾瑟尔站在他身后，声音嘶哑。
“谁？”莱恩问。
“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莱恩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女孩推向岸边。那一刻，艾瑟尔明白，属于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当晚，艾瑟尔独自游向深海。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崩解，因为那个维系他生命的契约——只要莱恩不再需要他，他就会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岸。
莱恩正站在礁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海水，但艾瑟尔分明看见，一滴眼泪，从那个没有灵魂的怪物眼中滑落。
原来，深海族不是没有灵魂。
只是他们的灵魂太重，一旦爱上人类，就会像溺水的石头一样，沉入海底，永世不得超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