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秒,拉斐尔从行政楼跑到了工厂。
热浪扑面而来。
这还是夜晚,就热得让人难以忍受,那就更别说太阳火辣辣的白天了。
没有给他喘口气的余裕,拉斐尔径直朝工厂最里面的锅炉房跑去。
每一步都踏在纺织机梭子嘶鸣的嘈杂喧闹中,心脏在那裂帛碎玉般的响动下狂跳不停。
偶有些许混血种察觉异样,侧目而视。然而却也只是扫过一眼后,便将目光重新放回到机器上。
那机器似乎有一种魔力,禁锢着她们的灵性。
每当坐在工位前,驳杂阴湿的麻木感便会阻滞她们的视线,让那些眼睛变得浑浊不堪。
听觉为机器鸣动所淹没,感情也在其中渐渐沦丧。
它正把一个个鲜活的人同化为一台台配套的机器。一切个性与自我在此都无关紧要,只存在是否与那机器适配的差异。
穿过拥挤的纺织机厂房,地面逐渐湿润,热气也逐渐膨胀。
那弥漫的雾气浸透了每一寸砖石,让金属永远带着灼灼的湿意,让人们的心灵在此缓慢腐朽、无声坍塌。
厂房里的喧嚣从未停歇,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与孤独,如同一场漫长无尽的轮回。
那破败和繁荣的大起大落,让每一个人都分不清彼此的想法,进而变得漠然。
所有挣扎、疲惫与沉默,都终将被滚滚蒸汽吞没,随即湮灭在这片永恒往复的银之大地上。
在视线的终点,拉斐尔蓦然间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看守跪坐在地上,拍打着另一个看守的脸,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她们身边的混血种们,没有一人对此投以一丝余光。
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看守,便是艾丝缇娜。
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去神采,成了一片茫然的空洞。
躯体偶尔有几下无意识的痉挛。
喉咙里滚出几声拖沓的气音,那是生命最后的残喘,然而在这喧嚣之所却显得微不足道。
拉斐尔推开艾丝缇娜旁边的看守,捏住她的脸颊,将最后一瓶高级生命药水灌了进去。
咕噜~
咕噜~
药液涌进女人的嘴中,滚滚落下喉咙。
满含生命之源的分子,透过黏膜,在艾丝缇娜体内扩散。
滋润,修补,让她那颗被拧得惨不忍睹的心脏重又焕发活力。
心肌开始泵送,血液开始流通,饱含盎然绿意的生命吐息抚慰着她煞白的脸,神情也开始变得缓和。
“老……老大!”
一旁的少女看守亲眼目睹了一场奇迹,转而不可思议道:
“老大,你没死啊?”
闻言,拉斐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姑娘是人吗?
谁家好人见到别人转危为安张口就是一句“你没死啊”?
怀抱里,艾丝缇娜发出轻微的呻吟。
拉斐尔向下看去,目光落在她缓缓闭合的眼睛上。
人物面板依然泛着红光。
没再跳动,但那红光还是让拉斐尔缓不过气。
手指将眼皮捻开,瞳孔正常……
见状,拉斐尔方才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没有到脑死亡的地步。
艾丝缇娜刚才的症状,在拉斐尔原本的世界里,实在太过常见。
以至于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了解过很多相关知识。
猝死。
以心源性猝死为主,心律失常,心脏停止跳动或无法泵血,导致全身器官缺氧死亡。
其中,最先死亡的器官无疑就是大脑。
脑死亡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因此,很多猝死的人即便没有当场死去,也会因为大脑损伤,永远无法再醒过来。
好在,拉斐尔发现,艾丝缇娜的瞳孔还是正常的。
脑死亡的人,瞳孔会扩大涣散,且对强光没有反应。
艾丝缇娜目前表征正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拉斐尔招呼看守,和他一起将艾丝缇娜搬出了工厂。
“保险起见,去医务室吧,正好也顺路。”
医务室,目前开在二号职工宿舍一楼。
医务室对混血种开放后,医生肖恩的工作量陡然增加。
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去清点药品。
厨房那边尚且还可以让混血种帮忙打杂。
至于医务室,只能说:肖恩?哈!愿他长寿!
简单检查后,肖恩断言,艾丝缇娜目前并无大碍。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很疲劳。”
“大人可以适当为艾丝缇娜小姐减少一些工作。”
闻言,拉斐尔愣了愣。
“疲劳……”
的确,拉斐尔安排给艾丝缇娜的工作堪称繁重。
而看守执勤又需要时常昼夜颠倒。
加上工厂内空气不流通,室温高。
如此种种,诱发了艾丝缇娜的猝死。
也就是所谓的,过劳死。
他不禁想起某位乌鲁克的贤王。
不过那位过劳死,还能表演一个杀出冥界。
艾丝缇娜死了,那可就是真的死了。
此外,若以工作强度为论,除了艾丝缇娜,很多看守和混血种也都面临过劳死的风险。
“工时改革也势在必行了。”
艾丝缇娜这一出,让拉斐尔意识到,监狱还有很多潜在的问题。
工作制度的不完备是其中之一,归根结底就是可用的人太少,但若是多招人又养不起。
针对这个问题,拉斐尔想,只有完成产业变革,扩大营收,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毕竟,监狱的利润,乃至帝国大部分工厂的利润,都是建立在对混血种的残酷剥削上的。
拉斐尔既想要优待混血种,又不想过分苛待看守和其他职工,还想扩大营收赚钱,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产业变革。
更确切地说,是产业升级。
三缸式蒸汽机已经完成了产业升级的第一步。高级纺织机的改造则作为第二步徐徐展开。效率提升和成本、损耗降低,能让监狱在维持盈利的情况下推行10小时,甚至是8小时工作制。同时招募更多看守,实行固定轮班制度。
这个问题居于监狱管理问题的核心,但拉斐尔已有眉目。
他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发现,不,也不能说发现。
这个问题是他早就能预料到的,只不过时至今日才真正开始重视。
这个世界上最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问题。
这种问题在当下,准确地说,是在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的当下,变得愈发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