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否值得相信,这是一个颇有些复杂的问题。
谁能说清楚那朦胧的过去有几分是能够准确无误把握住的呢?
可若太过执着于是否真实,那未免就有些无趣了。
这正是现在的拉斐尔所思考的。
透过质气的分子,他仿佛变成了艾丝缇娜。
视线、声音、气味,如此种种,贴合着她娇小的躯体。
两个灵魂在此变成了同一的存在。
“艾丝缇娜?”
身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叫道。
艾丝缇娜扭过头,视线刚好与老妇人佝偻着的身子平齐。
她的声音还很稚嫩,带着棉花糖一般的柔软甜蜜,笑吟吟地说道:“安娜婆婆!”
闻言,老妇人露出一抹和蔼的微笑,连带着眼睛上缠起来的布条往上翘了两分。
“啊呀,我听到那哒哒哒的脚步声,就猜到是你。”安娜杵着一根粗糙的棍子,颤悠悠走到艾丝缇娜身前。
布满褶皱的苍老的手,轻轻覆盖着艾丝缇娜的脑袋,在她柔顺的发丝上来回摩挲。
那触感里饱含的温柔,连拉斐尔也感到无比舒心。
娇小的艾丝缇娜更是完全沉浸在这温柔的爱抚中。
“唔……”半晌,艾丝缇娜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解地问:
“安娜婆婆只听声音就能知道我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艾丝缇娜一直都很好奇。
她自己想过许多,想来想去,没有视觉的人就只能靠声音来与外界接触吧?
“是,”安娜敲了敲棍子,在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眼睛看不到,就只能靠耳朵了。”
“但也不是。”
说着,安娜往前迈了两步,每一步都带着年老体衰的无力感。
“耳朵终归只是个工具啊,和眼睛没什么两样。”
“反而,看不到以后,看到的才是真真切切的。”
“人们的脚步声,他们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和方式,还有他们的灵魂,再也不会被虚饰的外表所掩盖了。”
艾丝缇娜不解地听着这些话,她在想,她的疑惑,安娜可没有听出来。
大人总是喜欢说这样一些大道理,安娜婆婆是,父亲母亲也是。
她想,她是幸福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这些复杂的事,灵魂什么的,听牧师大人说说就行了,根本就没必要在乎。
时光荏苒,艾丝缇娜长了半个脑袋,已经比安娜要高了。
安娜则是走进了泥土里,变成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还要低矮的小盒子。
“只有烧掉才不会被尸鬼刨去吃了,愿圣主庇佑!”
人们用这样一种方式宽慰自己,宽慰自己亲手毁掉了亲人的遗体。
这是没办法的事,艾丝缇娜想。
然而,当安娜那张祥和的脸,被烈火吞噬后,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这是否能被称之为悲伤。
人们说,悲伤是会哭出来的。
但艾丝缇娜没有掉一滴眼泪。
只是,每当再次踏过那片泥地,再次站在安娜婆婆家破旧的石屋子前,一股没来由的空虚感笼罩着她的心。
那温柔的抚摸,藉由偶然吹过的和风,将她那不明所以的思念,吹向悠久遥远的麦田。
安娜死掉的那年,一条铁轨铺进了小镇。
年长者逝去的悲痛为那滚滚驶来的火车所吞没。
她第一次觉得,人们是虚伪的。
前脚还挂着两行浊泪,后脚就因为一件稀奇事而兴奋不已,仿佛那悲伤从未存在过一样。
每当听见火车车轮碰撞在轨道上哐哐作响,每当咆哮轰鸣的汽笛激荡在无垠的旷野中,那一缕飘摇的白烟总是让艾丝缇娜思考,眼睛真的能看得真真切切吗?
她的思考并未得到回应。
工厂拔地而起。
那凭空出现的巨兽将一切撕裂到终日连轴不断的疲惫操劳中。
一台机械钟表取代了小镇中心教堂的敲钟人。
准点无误的钟声割裂了时间,将人们分成了白班和夜班。
尸鬼在夜色里的嘶吼不再吓人,蒸汽机永远要比那徘徊于黑暗旷野里飘忽不定的危险更为震撼人心。
然而,那声音愈发让人们麻木,以至于当尸鬼群途经小镇,也无人会在意。
街边的乞丐和醉汉成为了献给工业的祭品。
彼时,操劳的人们享受着工业带来的剧烈刺激。
工厂里劳作一个月,就能顶得上栽一年庄稼。
人人眼里满含笑意。
幸福与操劳的等价,让整个小镇欣欣向荣。
然而这一切也都不过是一场浮夸的虚妄。
就像艾丝缇娜看不透他们的悲伤,小镇上的人们同样看不到这个时代的悲伤。
混血种进入了小镇。
半兽人三五岁便能开始工作,力大无比。
半魔人精力充沛,一个人便能看三五天的班。
她们不需要工资,不需要生活,被镣铐套着,仅需一点果腹的吃食。
混血种的到来,使庄稼汉们被赶出了工厂。
而他们那赖以生存的土地,或是被铁轨撕裂成工厂主们私有的领土,或是被那废水浇灌成扭曲着腌臜污秽的泥沼,或是遍布尸鬼的足迹……
无论如何,这里再也没有麦田的芬芳,再也没有举镇盛大的送祷。
只有酗酒闹事的汉子,只有啰啰嗦嗦、琐琐碎碎的妇人,只有被那机器轰鸣吵得终日啼哭的孩童。
时代的洪流不会给予他们丝毫怜悯,就像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土地投身于工厂那样。
所有的资源都被工厂加工成一件件货物,乘坐着火车,前往那些富庶繁荣的地方。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世代生活的土地变得满目疮痍。
时至此刻,艾丝缇娜才多多少少明白,安娜那些话的含义。
那一年,父母为她找了份营生,在酒馆领着20苏的日薪打杂。
这份工作不会被混血种取代,却也被压到了极低的价格。
然而,对于十三四岁的艾丝缇娜而言,有一份工作便已足够让她喜悦。
当她抬着满满一托盘的啤酒,消瘦的身体甚至因此而发抖时,一抹不合时宜的血迹染透了她身上的粗麻布衣服。
紧随其后,异样的芬芳盈满了酒馆,将那沉闷的酒气和汗臭味完全湮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芬芳的源头上:
艾丝缇娜,那个破落人家的女儿,那张脸却似出水芙蓉一般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