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想要将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和盘托出的欲望，比起现在让吴先生烦恼，在将来大家坐在一起，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更加期待那时的光景。
然后，我从晃神中清醒，我微笑地看着吴先生与男孩拥抱。
男孩嗫嚅着，“谢谢你们。”
很难想象，吴先生在谈话中就将一切安排好了，他言语之中的真诚，倾尽一切的帮助，我在感受到对不幸者的同情时，更加挤占我内心的是成为这样的人的向往。
熄灭了篝火，吴先生与男孩在前面并排走着，渐渐剩下我和李夫人在他们很远的后面。
“真是连累你了。”
李夫人蓦地开腔，她嘴角上勾，但是我却从中没能觉得她是开心的。
细细想想，在凌晨的谈话中，李夫人扮演的基本上都是倾听者的角色，偶尔会出声调和一下氛围，但是，以往她不是这样的。
“啧。”
不耐的轻嗤，让我以为我听错了，抬眼的瞬间，刺目的阳光直射入眼睛，恍惚间，我好像看到李夫人偏白的牙齿咬在嘴唇上，鼻子皱起，冷淡地注视着前方。
眨了眨眼，刚才是我的错觉吧，李夫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对我说，“你说老吴他也是个会游泳的，果然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他就什么都不管大咧咧冲下去，如果不是你在，把两个人拉上来，恐怕今天我这个家就破了。”
原来是在说这个问题吗？
我没有多想，笑笑，“他只是被水草缠住了脚，这种确实是偶发性事件，再说了，我在就是在了，就算我不在，说不定产生蝴蝶效应，吴先生变成了见义勇为的大英雄呢！”
李夫人眉间皱着，她侧过来注视着我，眼神中有着非常复杂的情感，然后，她很快收敛了。
她正过头去，“任何人都是既有优点又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人，你觉得老吴的缺点是什么？”
“啊？”这给我问蒙了，在我心中，吴先生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啊，他热情大方，对谁都好，还有着很坚定的信念。
李夫人难道是远香近臭，因为相处久了所以......
我认为揣测夫妻关系是不好的，但我只是如实回答，“吴先生是一个善良的人，是我学习的榜样。”
“标准答案。”
李夫人“呵”了一声，“他就是个善良到极致的人，这谁都可以看出来，但是，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他的善良呢？”
“嗯？”我真的越来越糊涂了，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他会很热情的帮助，很能设身处地，也很有亲和力，是很亲善的人。”
“说的都没有错，但是你还有些没有说出来，他的善良是本能，本能你清楚吗，人是一种动物，人也有本能，动物吃东西，会先吃好吃的。”
“他的善良也是一样的，一旦他陷入这种帮助弱者的本能里，他就会失去对自身对外界的关注以及掌控，没错，你所看到的他仍然保持着理智，但是绝对不能够将自己的决策交给这样一个沉迷在本能的‘人’身上。”
“他的善良会全神贯注在他认为最弱小的人身上。”
“在他行使本能的时候，其他人是不存在的。”
李夫人突然一连串的话语让我暂时接收不了，什么本能，什么决策，我糊涂了，就好像原本身处一片阳光普照的花海，一辆挖掘机冲过来把花朵碾成了土色和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散发着腥气的不明物。
接着没完，“还有一个提示，不是针对今天的这件事哦，你应该会对老吴有点崇拜情绪吧，想成为这样的人？”
“哈哈哈......”
李夫人毫不留情地笑起来，她拍拍我的肩膀，“我不质疑年轻人的信念，只是你最好想清楚一点，‘弱’是一个标签，它可以被贴到任何人身上，但是，不代表被贴上标签的人就一定会按照你想象的路径走，人是可以做任何事的，包括作恶。”
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思绪已经放空了，飘到了空中。
记得那天我最后还是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那您呢，您是一个善良的人吗？”
“我吗？我只是与一个善良的会说人话的动物相恋了，最开始还可以说是对等的爱情，现在看，越来越往饲养的方向走了，我只是被宠物支配的一个人。”
说实话听不懂。
周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噩梦。
梦到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审视了一番我的过去。
在上大学之前，我的人生说不上顺，但是也是在正常范围之内的，家教相对来说比较严，成绩中等偏上，朋友不算多，但是也有交心的。
上了大学之后，我和舍友们相处不错，大家一起出去上网，偶尔搓一顿，和社团成员也很融洽。
在水课上，会发呆思考自己的未来，漫无目的。
从什么时候一切开始改变了。
我大致记得我和贝雅君的相遇吧。
她是我们大学公认的校花，比我要早一届，在我进入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市的学校圈子内闻名了。
冷白的皮肤，黑藻般柔顺垂在腰间的长发，完美的鹅蛋脸上，细长微蹙的弯月眉，乌黑而长长翘着的睫毛下是大而幽深的眼眸，在左眼上眼皮和眼下分别长着一颗细痣，精致的水滴鼻，花瓣般形状优美的浅红嘴唇泛着淡淡的光泽。
曾经在校园论坛看过她表演时的照片，或是与其他女生合影中，贝雅君总是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在表演上小提琴独奏的时候会戴着珍珠项链，穿细跟高跟鞋，日常时则是不着首饰，穿着白色帆布鞋。
照片里的她的身材高挑，眼神乌沉，气质漠然，说是高岭之花也不为过。
我从未与她见过面，却总是从身边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
我所在的社团是烹饪社，一般来说大学很少会有这种社团，但是我读的大学就是有很多分的很细的社团，还有神秘学社团、cult电影社等等之类的社团。
有些年轻人的文化校领导虽然不理解，但基本上都是包容的态度。
专门的社团楼栋，一楼的大堂中央一排排的柜子是给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方便放东西的。
不过相较于对柜子有使用需求的人，柜子数量算是供不应求，除了几排可以临时使用的电子柜，剩下的柜子都是申请使用的。
因为烹饪社在烹饪过程中很难不弄脏衣服，会配有烹饪服，所以使用柜子来更换衣服会更加方便，所以社长特地申请了永久名额供社员使用。
只要社员还在这个社团，那就能一直使用专属于他的柜子。
这也是进入烹饪社的一个福利吧。
我们社团的男女比例意外地均衡，男生的数量相对来说还要比女生多一些，用招揽我的社长的话来说，就是“做饭是一项基本的生存技能，它没有什么特殊的，但也能带来快乐。”
好吧，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社长的话并不能使他想要招揽的大部分人信服，包括我在内的新社员（一般都是新生），是在路过这个社团招新摊口的时候，被社长以试吃的藉由连哄带骗拉进了社团。
那时候我就一个普通大一新生，脸皮远没有那么厚，他的热情让我无法拒绝，就迷迷糊糊决定加入了。
现在想来，不算是错误的选择，至少我确实是喜欢做饭，而在餐桌上能看到清清和乐乐两个小孩嘻嘻哈哈地吃光我做的菜，我就会舒服些。
嗯？
我突然忘记了最开始在想什么了，周一早上没有课，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点打在了防盗窗顶棚上，动静像是棋篓翻倒，无数棋子从中掉落。
永无止境般。
我下意识扶住额头，指腹感受到湿腻感，身体对于湿热气息的感知才逐渐明显起来，我往外走，打开了门。
“砰”一声惊响，我连忙往门后一看。
一位穿着女式西装的OL痛苦皱眉，她湿成一绺绺的刘海让她苍白的额头暴露出来，上面是触目惊心的红印。
完了！
我的大脑第一个蹦出来这两个字。
“对不起！”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做什么，因为我看到女子的眼睛上蒙了一层明显的水雾，她的嘴角向下，是极其委屈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
还不等我思考，女子捂着额头从我身侧跑开，带起凉风，急匆匆地打开403的门，我听到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出来时，她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淡黄荷叶边长袖衬衫，下半身宽松牛仔裤，到锁骨的偏短发扎了起来。
“那个你还好吗？”
我问她，她的身体一颤，惊吓般从我身边快速走过。
“那个，实在对不起，对不起！”
我尽全力诚恳地道歉，抓住她经过的间隙表达自己的歉意。
而她只是点着头，飞一般消失在拐角。
......
对于该如何在我所造成的过错上赔礼道歉，我很迷茫，于是我把这件事说给了401一家。
“道歉是哲样的！”
清清一本正经地站在坐着的乐乐面前，她眼神坚定，然后膝盖一弯，直直跪下去，对着乐乐虔诚叩拜。
“好了该你了！”
清清利落的站起来，蹦跳着拍拍身上的灰尘，她端坐在椅子上，翘着两条短腿，倒也有几分装腔作势的样子。
“对不起，妹妹！”
乐乐直接照搬清清的样子，声泪俱下地真挚地道歉起来。
他们像是苦情剧的人物。
谈起403，吴先生向我诉说了他们搬来的时候对403的观察。
403社恐这件事基本上大家都清楚，她主要是做文书工作的，经常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而在家和公司之间来回，早七晚七是最基础的工作时间。
周末也基本上是在家里不出门，公寓隔音一般，偶尔会听到如同幻觉般低低的泣声。
“这类人，可能会对贸然接近的人产生厌恶感，她的成长环境还有职场环境都比较恶劣，戒备心比较强，所以说比较难以靠近。”
李夫人补充，她看向我，有一种莫名的宽容在其中，“以纸条书面的形式道歉，她应该能接受，或许人家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吴先生不赞同，“怎么可能，都撞到额头了，本来又是下大雨急着回来，得多难受啊！”
吴先生抓住我的手，放在掌心中轻拍，语重心长，“主动出击道歉就好了，不要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这种哄人的事情应该是最在行的，只要你的歉意传达到了，有什么关系呢。”
之后我们讨论了周末发生的那件事。
吴先生先是带着男孩去报警，一方面联系记者扩大事态，让校方和受害者的家庭必须重视起来，再者就是联系他口中“张仁”稳住局势。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李夫人也只是微笑地看着丈夫。
反正按照吴先生的语气来看，事情解决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
晚上8点钟，我站在403的门口，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
没有反应，我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清清和乐乐两个小孩拿着荧光棒为我无声加油，后面两口子正含着笑意看着我。
这是对我的认可！
于是，我十分有耐心地敲着门，将已经在舌尖滚了三滚的话顺畅地表达出来。
“403小姐你好，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没有回应，没有回应才是对的，我停止了敲门的动作，“敲门主要是想要让我的歉意能够传递到你这里，对于早上我开门伤害到你的行为道歉，如果你接受的话，我愿意为你做一周的晚餐作为赔偿哦。”
“如果你每天想吃什么，直接写在纸上贴在我门上就可以了，在你下班回来就会放在你的门口。”
我的手上还提着装着下午去药店买好的药油的袋子，这药油还挺贵的，听药店店员说是百年中医老牌子，见效很快，花了100多。
说了那么一大堆话，我也有些口干舌燥，于是我暗暗思索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什么漏的地方。
然后我从袋子里面拿出写好以上我说的话的纸，仔细端详了一下，感觉书面文字是要比我口述要来的更加流畅，于是我拿起同样在袋子中的胶水。
这时候，403的门忽然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