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马上入秋了，武堂下一季的学费……”
灰沉灶屋内，一家老小原本都沉默无声地扒着桌上饭菜，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此起彼伏。
直到，坐在角落一张凳腿咯吱响的小木椅上的苏羽轻轻放下碗筷，试探地抬眸看向主座上的伯父伯母。
“问你伯父去，我可没钱。”
主座上的微胖女人当即就翻了个白眼，胳膊肘一斜，捅了身旁高瘦白净的中年男人一下，掩在鬓发下的小耳环也跟着晃了一下，在灶火焰光间泛起金辉粼粼。
苏羽心中皱眉，毕竟在这个家中，真正管钱的分明就是他这位出自镇上小家族的伯母，他这位伯父虽然明面上是一家之主，可实际上连一两碎银也没有，只有几串铜板的私房钱藏在床板下。
但他可又哪敢点破这点，他父亲死于征兵，母亲在远方镇上给人当佣人，如今不仅是寄人篱下，更无依无靠，他要是敢露出怒色，这会就得被赶出家门，夜里就成了村外妖魔的口粮。
于是，他只好把目光挪向了他那位慈目老实的伯父。
“小羽啊……”
主座上的男人用舌头剔着牙，好一会才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咱们家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点俸禄，给你小姑和你妹妹买了练武那些药浴的药材，还有那什么气血丹之后，就半点不剩了……”
“别说不剩了！现在是每个月还要从老爷子那棺材本里挪出来一点，才勉强够上他们俩练武！”
大伯苏云放下碗筷，露出无奈神情，两手向前一摊，袖袍微微滑落，烛火将那手腕上的琉璃串珠染成赤色。
苏羽见状，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敢再多言。
倒是这时候，伯母戚氏冷不丁哼了声：
“这些年林氏武堂不收钱，你不去学，今个收钱了你突然又好学起来了，谁知道你这钱要去到底是要学武，还是又和你那群混朋狗友去弄些不三不四的勾当？”
“娘，您别总这么想羽哥，人都是会变的……若不然，把我这个月练武的药材钱拿给羽哥交学费先，让他再……”
坐在戚氏身边的苏柔捋了捋耳畔旁的青丝，犹豫了一阵后不禁开口，但没等她话说完，就被戚氏霎时冷下来的目光给把剩下的话瞪回去了。
“胡闹！你现在是什么时候？明年这时候就是武招，少一月用药那得落后别人多少？这一次武招要是没通过，下一次可又要等三年！”
戚氏的呵斥声令饭桌上一时间噤若寒蝉，苏柔被喝得抿着嘴唇愣在了那里，不敢再说话。
见到自家女儿被吓着，戚氏的目光这才松了松，语气柔了下来：
“柔儿，你别怪我凶，是我们苏家实在没有财力再供谁练武三年了……你小姑虽然练武天赋绝然，可她体内终究流的不是我们苏家的血。”
“你爷爷练武一生最终也没能踏入武道门槛，而你不过十七便已经锻体一重，苏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有些事情，真的乱来不得。”
“……我知道了，娘。”苏柔只得低下头应了声，而后轻轻抬眸望向苏羽，目光间带着无声的抱歉。
灶屋内再次陷入了沉寂，没人再开口说话。
饭后，苏羽默默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抱着垒在桶里的碗筷要去河边清洗。
但在这时候，苏柔却小跑着追了出来，她低着头没说什么话，只是把不知什么东西紧紧塞到了他的手心后就又跑了回去。
苏羽顿时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莫约半两碎银和一张小纸条。
他连忙回身想要把银子还回去，但是却早已不见自家堂妹的身影。
苏羽看着手心的银子不禁愣神半响，随后才想起查看那张踢纸条。
【别拿回来还给我啦，被娘看见了我铁定要被骂】
他没再回头，只是凝视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后连忙将手心的碎银子收进自己随身的小钱袋里，随后抱着木桶默默往河边方向走去。
好一会，苏家门口，苏柔才再次探出身子，轻轻倚在门前，目视着苏羽几乎可不见的背影，面无表情。
——
夜色渐落，洗完碗筷的苏羽连忙小跑着回了家，躺回了自己那间杂物小房。
他侧着身躺在茅草上，目光里映着草席旁七零八落的杂物，不禁唉声叹了口气。
叹气间，苏羽伸手从床底下翻出了一张白净的纸张，他捏着纸张凝眉瞅着纸张上横七竖八的黑字和线条。
从他记事起，这张纸就在他身边了，他也记不得这是谁给他的亦或者是自己从哪里翻来的，但比较诡异的是，无论他把这张纸扔在哪或者忘放在哪，甚至是撕掉烧掉，第二天他总能自己身边的某处摸到全新的它，更诡异的是，别人都看不到这张纸！
但，除了这些诡异之处，这张纸除了比他常见的纸要白，还记载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之外，就没有别的任何用处了！
发现这张特殊的纸的时候，他还认为他自己也有什么特殊之处，为此曾极其兴奋了一段时间……但到了而今他都已经十八的年纪，还是研究不懂这张纸后，他对这张纸便只剩下了烦躁。
“有什么用？滚你的吧！”
苏羽将纸揉成一团，随意地扔到了角落处，随后翻了个身，捂着自己的小钱袋子，沉下了眼皮。
说起来，今天似乎是他是十八岁诞辰来着，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记得，他也没什么想庆祝的…
很快，他的意识在胡思乱想间模糊了起来。
但模糊间，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开始不断从他漆黑的意识里闪过。
【“这是公司新的工作日程表，以后就按上面的时间来打卡，要是搞错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
【“玛德，上学要早八，怎么出来了还要早八？”】
【“……”】
【“砰——！”】
【“……”】
“！！！”
忽然间，苏羽从茅草床席间猛地坐起，额角几滴汗珠缓缓滚落，他紧紧皱着眉头，脑海里的记忆犹如水龙头般不断涌落。
“这是……所谓的胎中之谜吗？”
他呢喃着，一时间犹如大梦初醒。
好一会，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稍微整理好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以及……重新看待起了自己的处境。
“草，我是傻福吗，我竟然想着要借练武的名义，骗钱去借给二狗他娘治病？我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想着接济别人？”
“先不说二狗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这可是小妹练武的药钱，我哪来的权力借给别人？”
“还有……”
“……等等。”
正当苏羽混乱之际，一件此前让他有些烦躁甚至有些不当回事的事情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后扑腾一下连忙翻下了床，也不顾茅草到处乱飞，他连忙在房间角落翻找起来。
一个先前被他揉成一团的纸团很快被他翻了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重新展开铺平。
而纸张上那些此前他研究了十八年都看不懂的文字，此刻一个个都跃然纸上，通俗易懂。
“这特么……不是前世公司发的新日程表吗？！”
苏羽终于看明白了这张纸的内容。
——
“所以这有个屁用啊，用来当每天刷新一次的厕纸吗？”
兴奋了一会后，苏羽的激动又再一次化作了一声叹气。
一张破纸能在这个妖魔横行的武道世界里，对他的生活状况产生什么改变吗？
很显然，不能。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现在应该是穿越，或者也可以说是转生到了那本我前世看过的牛头人小黄书里了？”
苏羽揉了揉眉心，穿进小黄书里当主角，按理说应该是一件很爽的事情，但奈何……他不是主角。
甚至不是配角，就连苦主的名单里都没有一个名字能和他对上的。
那么他是如何能知道自己穿进了这本小说？
那是因为他那位被苏家老爷子收留为养女的小姑叫慕芸淼，而书中那位人气最为之高，人设也最为之霸气的后期魔女头也叫做慕芸淼。
说起这位慕芸淼，也就是他的小姑，那可是个狠人，靠着纯粹的天赋与坚持打赢了开挂的黄毛主角，甚至提前预判了黄毛要给她下的情蛊，淡然一笑，自刎归天。
而他的小姑都这么狠了，那他苏羽又是书中的何方神圣呢？
嗯，他是黄毛主角威胁女魔头的话中“你若是不从，我便屠你全家，你的父亲，哥哥，还有你那小侄儿小侄女都会死……”中的“小侄儿”。
仅此而已，然后这话出来的下一页他就被一句“苏家覆灭，尸血覆院”给一笔带过去了，然后从此没了他的戏份。
“这书当读者看的爽，我自己穿进来……这动不动杀人全家的主角，这动不动妖魔屠灭千里城池的世界观，这除了等死还有别的路吗？”
苏羽越是回想书中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便越发苦涩。
不过，他反正也死过一回了，再转生一次，或者干脆就死了没后续了，他其实倒也没什么去抗争的心思…
……如果他是个半道穿越而来的，他大概会是这样无所谓的心态吧。
可关键是……他是转生而来的，他从小在这个家长大，虽然伯父伯母很讨厌，一直瞧不上他，可他的堂妹，他的母亲，他那虽狠可也难逃一死的小姑，还有他在这个世界的那些狐朋狗友们，以及那位前女友，呃，这位可以忽略不计……他们一直照顾着自己到现在，他难道要没心没肺看着他们迎来注定死亡的未来？
“我虽然知道剧情的走向，可又有什么用呢，主角的外挂全是绑定他的系统奖励，我夺也夺不走，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十八了，而这个世界最不可或缺的武道，我到现在都还一点没练。”
苏羽仰躺着，手中撵着那张日程表，无奈的心情再次涌上。
嗯哼，他现在记起来自己是个穿越者了，可有什么用呢？
他并没有比之前的自己多出来什么优势，反而因为前世带来的思想改变，更认清楚了自己如今的……一事无成。
一时间他就盯着那张日程表沉默不语。
直到好一会，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
他将那张日程表压在勉强算是桌子的箱子上，而后又到处翻找，翻来了笔墨。
“或许也还是有些区别，至少尝试去做。”
如果要说能改变这一切唯一的方式，苏羽认为只有“练武”，只有掌握武道在这个世界才有抗争的资本。
虽然他十三岁时就被测出根骨平庸，不过他其实比正常同龄人是要多一些力气的，如果疯狂地练武，也或许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至少，尽一切尝试一次，如果还是死了，那好歹也算是问心无愧。
“我看看，职务计划目标……”
苏羽擒着毛笔，看向日程表的第一行，那里已经被前世的他填好，因为这张表要贴在工座旁，所以公司所有人填的目标都是强制统一的。
“努力为公司创造更多贡献？去你的吧！”
他大手一挥，直接划掉了“努力为”后面的所有字，然后添上“牛头人命运而抗争”。
不过因为毛笔前几下出墨太大，当他写完“牛头人”这三个字后，后面的字就没地方挤了。
“算了，反正这玩意也就我自己看，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
本就是为了稍微督促一下自己练武的自律性而改的日程表，苏羽也自然懒得写的特别规矩工整，大概能看懂就行了，反正别人也看不到，更看不懂。
“嗯，接下来就是日程时间安排……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
“虽然对前世的工作制而言这已经挺地狱的了，不过这个世界大部分练武的，稍微勤快点的都比这个时间练的多，况且他们还有点天赋，我是完全的天赋平平，得再多练点！”
想到自己那天赋绝伦的小姑每天都基本按这个时间练武，苏羽也自然不可能比他小姑练的更少。
于是，他当即添改这些安排。
“早上六点……不，皇帝都六点上朝，我得五点，不，四点起来练武！”
“中午十二点午休一小时……一小时太多，半小时足矣，吃个饭休整一下差不多得了。”
“中午十二点半直接去练武……也不行，光练不行，还得学，十二点半去武堂学武，边学边练，五点回家吃个晚饭，然后在家里继续练，练到九……不，十，十一点！”
“睡觉……睡什么睡，这个年纪反正也睡不着，睡四五个小时够了，六个小时多了！”
“……”
嘀咕着，苏羽手起笔落，很快改出了一份令他极为满意的日程表。
【工作日：周一到周六】
【寅时（03:00–05:00）起床练武，或去武堂学武】
【午时（11:00–13:00）回家午休半小时，去武堂学武或者练武】
【酉时（17:00–19:00）回家吃饭休整半小时，然后马上居家练武】
【子时（23:00–01:00）睡觉！】
苏羽捧着这份日程表又打量了一遍，极为丰富充足的练武行程令他不禁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收拾了一下笔墨，将日程表放到了一边，他重新躺回茅草席间。
“反正……这里又不用打卡。”
他嘀咕了一句，而后，随着一股困意逐渐涌上，他也干脆放空了思绪纷杂的大脑，合上了眼皮。
或许是今晚接收了太多的信息，几乎是一下子，苏羽便进入了梦乡深处。
“……”
【告知，当前计划目标“努力为牛头人”是否确认？】
“……嗯~”
苏羽打着鼾，挠了挠屁股。
【计划目标“努力为牛头人”已确认】
【告知，当前计划时间安排是否确认？】
“……嗯~”
苏羽微张着嘴巴。
【计划时间安排已确认】
【已自动拟定计划代号“牛头人”，日程安排开始执行】
“……哦~”
苏羽又挠了挠腰，而后翻了个身。
“……”
夜空星移，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告知，当前时间已至寅时（3：00），计划安排“起床练武”待执行】
【检测到执行者并未执行“牛头人”日程计划，电击惩罚进入倒计时】
“嗯？”
【三】
“啥？”
【二】
“什么玩意？”
【一】
“不是什么计划不计划的，你以为上班打卡呢，吵死了！”
苏羽紧皱着眉头，翻了个身体把耳朵捂进了被窝里。
【电击执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