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上一个镇子，已经是第四天了。
我的鞋子磨出了一个洞，虽然并不大，但还是让我脚感觉莫名的不适和别扭。
这样看来，那位卖鞋子的老人所说的“神明赐福”应该只是个夸张的说法。
背包里除了干粮和水，就是我的各种装备了——几管常用的颜料，一叠厚厚的纸，还有些或许会用上的物件。
画架绑在背包外面，走路时总会轻轻敲打我的后腰，像是有谁在催促我一样。
脚下的土路勉强够一人通行，两侧不知名的植物长的很高，几乎要将整个道路全部占下。
显然这条路很少有人会来，可以称得上人迹罕至。
但这正是我往这里走的原因。
几天前，我在那个镇子的小酒馆里偶然听到了“天之门”这个名字。
说这话的是一个路过的商贩，他坐在炉火旁和那些同样喝高的男人们闲聊，或许是情绪高昂，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去天上的门，一脚踩上去，豁！”
商贩说的正起劲，就被旁边的听众打断了：“你见过？”
他的声音猛地滞住，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然后干巴巴的啃了两口手里的面包：“没有，太远了，要翻好几座山就算了，关键是听说那个天之门其实就是一片水…谁跑那么远去看一片水？”
我当时坐在角落里，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
听到这话，我放下了手中的黄油刀。
“天之门是什么样子？”我问。
商贩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被风吹的发红，手指关节很粗，一看就是常年握着缰绳的人。
见有人主动发问，他仔细描述起来：“我没去过那里，但是我爹去过。”
“我爹说，那里就是通往天界的门，”似乎是想起什么，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随后声音压低了一些，“那片水面能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站在中间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看了那片水之后再看其他湖总是差一点，要不是实在太远，我肯定也要去看看。”
我眼前一亮：“在哪里？”
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一个小姑娘应该只是好奇心比较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拇指指了指窗外。
“东边，沿着河一直走，具体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毕竟那地方几乎没人去，估计连路都没有。”
他说的是对的。
现在是第四天，河早就拐弯往南去了。
我确认过，那个方向没几座山，应该不是我的目的地。
如果判断失误的话，大不了回这里重新走。
离开河岸后，我开始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有时候走着走着路就消失了，得凭感觉找方向。
商贩说“翻过好几座山”，我现在明白了——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难怪没什么人来。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打开水壶喝了一口。
水凉凉的，是从一处小小的山泉那带来的，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味道 。
尽管早已习惯了长途跋涉，这段路途还是足够累人。
脚底不时的传来酸软感，专注赶路时或许没那么明显，但此刻片刻的歇息已经让疲倦充斥了全身。
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估摸着今天天黑前应该能翻过这座山。
不急。
刚准备继续走，我的余光扫到了路边有什么东西在晃。
是一丛小白花。
花瓣很小，很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几乎是半透明的。花心是很深的紫色，外围逐渐变淡，像是墨水泼在了白纸上。
或许更像是蓝莓汁？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包卸了。
画架支在路边，纸夹好，群青加一点赭石调了一个淡淡的灰紫色打底。白色的花瓣不能用白色画——那会死气沉沉的。
我用很淡的灰蓝色画出阴影，留出纸本身的颜色当亮部，最后在花心点了一笔深紫。
画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
风一吹，那丛花又晃了起来。我低头看了看纸上的花，它不会晃，但我记住它晃的样子了。
这就够了。
收拾画架的时候我发现裙摆上沾了一小块草汁，应该是在路边蹲太久不小心蹭上的。
我没有管它，明天早上起来它自己就没了，这条裙子很健忘，睡一觉就会“忘记”自己昨天被弄脏过。
我不太理解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打算深究。
出门在外，有些东西好用就行，不需要知道原理。
我把画好的纸卷起来收进背包，重新背上。
该继续前进了。
路两边的小白花越来越多了，从孤零零的一丛逐渐变成了零零星星的一大片，我没有再停下来画。
已经画过了，不用画第二次。
但每经过一丛时还是会稍微看一眼，确认它们长的都与第一丛差别不大，只是花心的颜色稍微浅一点或者深一点。
我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瓣。
很薄，凉丝丝的，像是被水浸过的纸张，只是手感更加细腻些。
松开手，花瓣轻轻弹了回去，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快到山脊的时候，阳光从头顶偏西了不少，我的影子打在草地上，被石头和草切成一块一块的。
远处的山脊线比之前近了很多，能看清上面长得是什么树了——是一些没那么高大的松树，被风吹的歪歪扭扭的。
我加快了脚步，一点点。
我走路不快，从小就不快。
母亲说，我学会走路就比别人晚，但一学会就闲不下来，到处乱走。
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来来回回十几遍都不厌烦。
她说：“你啊，不急着到，就爱在路上。”
我觉得她说得对，到不到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走着，看着，偶尔停下来画一张。
如果哪天真的一直走不到，那也无所谓。
这样想着，我迈过了山脊。
映入眼帘的是下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