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实习课的铃声响得猝不及防。
赛琳娜还没把围裙解开，玛格丽特老师那根法棍面包就已经砸在了讲台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
“各组注意！评分开始！把成品端到前面来！”
赛琳娜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碗汤。
银白色的液体在粗陶碗里微微荡漾，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像是有人把月光碾碎了撒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又甘甜的气味，闻一口就觉得肺腑里灌进了深秋的夜风。
这玩意儿真是我做出来的？
不。严格来说，她就撒了一撮盐、丢了两片草，剩下的全是雷恩那个金毛大狗吭哧吭哧干的。但这锅汤现在亮得跟液态月光似的，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功劳。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无意识触发“月辉魔法”被动效果。月露盐品质提升100%，月光草活性化程度达到SSS级。附加效果“月光的祝福”已生成——食用者魔力恢复速度+15%，持续两小时。】
【特别提醒：您在同一周内连续两次触发被动能力爆发，已引起学院教员注意。】
【玛格丽特·钢火对您的好感度：68→82】
赛琳娜面无表情地端着汤往前走，脸上挂着那副练习了三天的冷淡面具，心里却在疯狂刷屏——引起注意？我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只想安安静静地退学回家！
但她的脚还没走到评分台前，身后就炸开了一声巨响。
“——你再说一遍？！”
雷恩的声音。
赛琳娜猛地转身，差点把汤洒出来。
实习室中央，雷恩和路克斯已经面对面站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臂，空气在他们之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金发少年双手攥拳，指节捏得发白，而黑发少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操作台边缘，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弧度。
“我说，”路克斯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你做的汤之所以能到这个水准，全靠赛琳娜的天赋加持。换了你一个人，撑死也就是碗及格水平的元素汤。这话很难懂吗？”
“路克斯！”
“怎么，想动手？”路克斯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缠绕着一缕漆黑的暗影，“我不介意在这里让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周围的学生哗啦啦地往后退，瞬间清出一片空地。没人想被两个命运之子的冲突波及。有人撞翻了凳子，有人把整袋面粉碰倒在地，白色的粉末喷溅开来，像在空气里炸开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玛格丽特老师正低头给一组学生的汤打分，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火药味。
赛琳娜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该死的汤。
她现在的选项有三个。
选项一：冲上去劝架。但高冷美少女不会做这么掉价的事，而且她现在这小身板，冲上去大概率是被两个人一起撞飞。
选项二：无视，继续走她的评分台。但雷恩要是真被路克斯揍了，她这个“被保护对象”以后在学院里的风评会变成什么样子？
选项三——
“你们两个！”
一声清冷的女声从赛琳娜喉咙里炸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切进了空气里。雷恩和路克斯同时转过头，连带着围观群众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赛琳娜端着汤碗，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银白色的长发因为转身太急而从肩头滑落，散在背后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到近乎寡淡的样子，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她现在很不高兴。
事实上她确实很不高兴。
但她不高兴的原因不是这两个人为她吵架——而是他们选在了她端着汤的时候吵架。这碗汤如果凉了，评分怎么办？万一玛格丽特老师说“凉的汤不给分”，她今天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虽然她好像也没怎么努力。
“要打，”她吐出两个字，“出去打。不要在这里耽误上课。”
路克斯挑眉，黑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赛琳娜，你在担心我伤到你这位小跟班？放心，我有分寸——”
“你没有分寸。”
四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直接剪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路克斯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消失了。
赛琳娜没再看他，转身走向评分台。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梢掠过离她最近的一张操作台，上面放着的一株月光草忽然无声地绽放了。
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但躺在角落里的莉兹注意到了。红发少女靠在墙边，双手环抱，赤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赛琳娜的背影。她的手指上缠着一圈粗糙的纱布——切菜时划伤的口子还没处理完——此刻那只手正微微收紧，纱布上渗出一点新的红色。
月光草不会对陌生人绽放。
她知道这一点，因为半年前，有人用同样的一株月光草，在星辰学院的温室里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玩意儿跟你一样，给点阳光就灿烂。”
说那句话的人，有一头灰褐色的乱发和一副欠揍的笑脸。
而眼前这个银发少女，走路时左脚会微微外八，停下来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擦食指的第一关节，被人注视时会下意识地把重心移到右腿上——这些小动作，每一样她都见过。
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玛格丽特老师的评分棒敲在桌上，咚咚咚三下，把赛琳娜的思绪拉回来。
“元素平衡度满分。魔力附加效果SS级。味道——”老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了几秒，然后猛地睁开，眼眶里居然泛起了水光，“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我祖母做给我喝的那碗汤！你是怎么做到的？！”
赛琳娜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撒了一撮盐”，但玛格丽特老师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一把台钳。
“天才！真正的天才！月辉适格者名不虚传！你这锅汤的配方，能不能收录进我的教案里？！”
“……随便。”
“太好了！谢谢你，赛琳娜同学！”
赛琳娜被摇得脑袋发晕，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
【系统提示：玛格丽特·钢火对您的好感度已突破90，解锁特殊事件“厨娘的传承”——是否接受其作为您的魔法料理导师？】
我拒绝。
【已记录宿主选择。】
【但玛格丽特·钢火不会接受拒绝。祝您好运。】
赛琳娜感觉自己今天的面无表情面具快要维持不住了。她抽回手，转身想往教室角落走——那个位置最不起眼、离所有人都最远、是她精心挑选的避难所——但还没走出三步，一只手就拦在了她面前。
路克斯的胳膊撑在她旁边的操作台上，整个人斜倚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黑色制服袖口翻卷着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纹着一枚暗星家族的印记，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铁般的微光。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没有了先前那种懒洋洋的戏谑，反而带着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你为什么觉得我没有分寸？”
“……”
“我是认真的。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敷衍我。”路克斯低下头，紫黑色的瞳孔逼近了几寸，“你用了四个字，直接否定我整个人。你不觉得这样对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
“让开。”
赛琳娜用这辈子最冷的语气打断他，心里却在疯狂敲钟。完蛋了，她刚才下意识怼人的那句“你没有分寸”，是穿越前当社畜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她负责带新人，每次看到新人不按流程做事就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做不对，你没有分寸，你考虑过后果吗？这套话术她说过几百遍，早就刻进肌肉记忆里了。
但现在的她不是社畜前辈。
她是一个高冷美少女。
高冷美少女不会教育别人“你没有分寸”，她只会说“滚”。
“不是，”路克斯的眉毛拧了起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刚才那个语气……怎么跟我姐似的？”
赛琳娜的瞳孔猛烈收缩。
【系统警告：路克斯·暗星对宿主的行为模式产生了超出预期的联想！】
【当前联想内容：与“暗星家族长女·卡珊德拉·暗星”的行为模式相似度——67%】
【身份暴露风险上升至：22%】
【新增标签：“让人想起姐姐的人”（效果：路克斯面对宿主时，攻击性-30%，别扭度+50%）】
赛琳娜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表情，把眼角微微垂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这是她总结了三天才总结出来的“高冷美少女拒绝交流”标准姿势。
“你想多了。”
四个字。不多不少。不给任何继续追问的缝。
路克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胳膊从操作台上移开，站直了身体。“有意思。”他说了句老台词，但语气跟上午在走廊里说的时候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现在更像是一个被戳中痛处的人想找补点什么东西回来。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台，拿起那锅黑得像石油的暗影汤，自己舀了一勺喝了。然后被自己的作品呛得连咳三声，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赛琳娜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角落。
但她的脚还没走到座位，教室门口就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赛琳娜·阿斯特拉同学在吗？”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怀里抱着一摞快堆到下巴的文件，胸前的徽章显示她是学生会的人。她气喘吁吁的，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在。”赛琳娜停下脚步，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会长让我通知您——因为您的适格等级是SSS级，根据学院最新修订的《特殊天赋者管理条例》，您需要在今天下午四点前到学籍管理科完成一项追加注册。”眼镜女生推了推镜框，“具体内容是——魔力波动频率的采样与归档。”
赛琳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魔力波动频率。
那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魔法指纹。原著中明确写过——魔力波动频率一旦被记录在案，就等于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识别系统里留下了无法抹除的档案。
换句话说，如果她被采样了，以后任何人用魔力探测术扫她，都会看到那个档案上的名字——“赛琳娜·阿斯特拉”。
而问题是，她这具身体在今天上午之前，还叫“亚修”。
魔力波动频率，会暴露这个秘密吗？
【系统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事件——“身份采样”。】
【分析结果：宿主当前的魔力波动频率已被“谜之大梁的祝福”重新编码，与“亚修·阿斯特拉”的原始频率相似度为0%。采样不会直接暴露身份。】
【但——采样过程需要宿主主动释放魔力。释放时您的魔力形态将完全展现在在场人员面前。】
【魔力形态具有唯一性。若在场人员中存在曾见过“亚修”魔力形态的人——】
“知道了。”
赛琳娜打断了系统的长篇大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水底下，暗流已经开始翻涌了。
她见过亚修魔力形态的人，这间教室里就有至少一个。
莉兹·艾德勒。
那个红发少女此刻正靠在墙上，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渗血的纱布。她好像对门口的学生会通知完全不感兴趣，连头都没抬。
但赛琳娜看到了。
她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后又迅速被水吞没。但涟漪还在。
“请在三点半前到达学籍管理科。”眼镜女生补充了最后一句，“负责采样的教员只有那个时间段有空。如果错过的话，需要等下周。”
“知道了。”
赛琳娜端起汤碗，转身走向评分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银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摇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折出一圈极淡的虹彩。坐在前排的学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在偷看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她的名字，还有一个人——莉兹·艾德勒——在她经过的瞬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赛琳娜听得一清二楚。
“走路先迈左脚。”
赛琳娜的脚步没有停顿，背影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样子。
但她的瞳孔已经缩成了一个点。
那是亚修的习惯。
她穿越过来三天了，改了站姿、改了语气、改了说话的用词，但走路先迈左脚的肌肉记忆——她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东西也需要改。
而莉兹，记得。
从半年前的那场背叛开始，一直记到现在。
赛琳娜把汤碗放在评分台上，对着玛格丽特老师微微一笑——那种标准的高冷美人营业笑容，弧度精确到好像用尺子量过。
“老师，我可以提前下课吗？您听到了，我要去学籍管理科。”
“当然可以！快去吧！”
赛琳娜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玛格丽特老师的大嗓门：“这就是好学生！天赋异禀还不骄不躁！你们都给老娘学着点！”
赛琳娜走出实习室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从两端同时拉扯的橡皮筋，绷了三秒，然后彻底垮掉。
她靠在走廊的石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拱形石梁，感到一种比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还要深沉的疲惫。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黏在她微微出汗的脖颈上。她伸手想把头发撩开，手指触碰到那一片冰凉的银丝时，又愣了一秒。
连头发的手感都是陌生的。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温柔得像一阵穿堂风。
赛琳娜转过头，看到艾莉西亚站在走廊转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金色的马尾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午后的光，也映着赛琳娜此刻毫无防备的、写满疲惫的脸。
“我给忘了，”赛琳娜脑子里警铃大作，嘴上下意识地嘴硬，“什么都没有。”
“是吗。”艾莉西亚弯起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的意味赛琳娜解读不了，也不想解读，“学籍管理科在东区行政楼三层。这个时间走回廊的话会晒到太阳，你可以绕西边的连廊——那里有遮阴的藤架，而且没什么人。”
“……谢谢。”
“不客气。”艾莉西亚从她身边走过，金色的马尾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极淡的花香。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对了，赛琳娜。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你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赛琳娜的身体僵住了。
“你喊的是——‘我不要穿裙子’。”
艾莉西亚留下这句话，端着红茶慢悠悠地走了。
背影优雅得像一只吃饱了准备午睡的猫。
走廊里只剩下赛琳娜一个人。
她靠着墙，缓缓地、极其不甘心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皮肤和纤长的睫毛，这两样都不属于原来的她。
银白色的长发从指缝间倾泻而下，像一匹遮不住狼狈的月光织成的布。
【系统提示：艾莉西亚·天光关注度更新。当前关注度：75%】
【触发事件分析：夜间无意识行为观察（+3%）+课堂表现综合分析（+2%）】
【系统建议：建议宿主在睡前佩戴魔力抑制装置，减少夜间无意识魔力释放。否则您的梦话将继续被室友听见。】
【祝您好运。】
赛琳娜把手从脸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学籍管理科的方向走去。
走路时刻意换了右脚先出。
左脚踩在地砖上时，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少了一道原本刻在骨头里的节拍。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走廊另一端的转角处，红发少女莉兹正靠着墙壁，双臂环抱，头微微低垂。赤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如果有人凑得足够近，就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亚修。”
“走路先迈左脚。”
“握笔时拇指会不自觉用力。”
“撒谎的时候，眼角会先往左偏，再看向正前方。”
“是你。”
她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恨意。
是那种，把线索一根一根接在一起，终于看清了整张拼图的——确认。
“一定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