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三天。
边境的小镇总是这样，一到秋末，潮湿的风就会从北边山脉一路压下来，把整座镇子泡得发霉。街上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木屋屋檐不断滴水，连空气里都混着湿木头与泥土腐烂后的味道。
镇口酒馆的灯倒是还亮着。
几个闲散冒险者围在一起喝廉价麦酒，火炉噼啪作响。
“布莱尔，你听说了吗？”
“什么？”
“镇西边新开了家药铺。”
“哦，那个怪人？”
“对，就是他。”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有钱给药，没钱也给。”
另一人嗤笑一声：“那他不亏死？”
“谁知道呢，也许是哪家的贵族少爷跑出来历练。”
“贵族？”有人摇头，“我昨天去过一次。”
“怎么样？”
“怪。”
“怎么个怪法？”
那人沉默片刻，缩了缩脖子：“他说话像教会的人，眼神却像死人。”
酒馆安静了一瞬，随后又有人笑骂：“你喝多了吧？”
“真的。”那人低声说，“我总感觉……他好像一直在看着你心里在想什么。”
窗外又是一阵风雨。
酒馆木门被吹得轻轻晃动。
而镇子西边，那家新开的药铺里，灯还亮着。
药铺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柜台、药架、配药桌，再加上角落里的火炉，就已经占了大半空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苦味，那是晒干药草混合后的气息。
沐恩其实挺喜欢这种味道。
至少比血味好。
“咔哒。”
最后一瓶药剂被放回木架。
沐恩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起身把窗户推紧了一些。风声顿时轻了下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这种天气不会再有客人，他正准备熄灯，门口却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
像踩在雪上的猫。
“叮铃——”
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沐恩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白发，狐耳，身上披着被雨淋湿的灰色斗篷。
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像误闯进人类领地的小兽。湿漉漉的尾巴缩在身后，微微发抖。
“你好……”
声音很轻，几乎快被雨声盖过去。
沐恩看了她几秒。
少女立刻低下头，耳朵也跟着垂下去一些。
——害怕。
这是沐恩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情绪。
不是装出来的。
他偶尔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尤其是情绪强烈的时候。现在也是，他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念头从少女心里轻轻飘出来。
「会被赶出去吗……」
沐恩沉默片刻，移开视线：“先进来吧。”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跨进药铺。她走得很轻，像生怕弄脏地板。
沐恩转身点亮另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线慢慢驱散昏暗。
“坐那边。”
他指了指柜台旁的椅子。
少女犹豫一下，才慢慢坐下，但身体始终紧绷，像随时准备逃跑。
沐恩扫了一眼她湿透的斗篷，空气里有很淡的血腥味。
“哪里受伤了？”
少女身体轻轻一颤，随后低下头，用左手慢慢把右肩衣服拉开。
一道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
已经感染了。
边缘泛白，甚至有些溃烂。
沐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爪伤，而且至少拖了三天，他确信，如果这种伤口不及时治疗，会死。
少女察觉到他的沉默，明显更紧张了。她急忙从腰间布袋里翻出几枚铜币，小心放在桌上。
“我……只有这些。”她不敢抬头，“廉价药就可以……能活下来就行。”
说完后，她尾巴轻轻缩了起来，像在等待宣判。
药铺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声不断。
沐恩看着那几枚铜币，忽然有些出神。
类似的场景，他以前见过很多次。
受伤的人、求助的人、哭喊的人。曾经他也认真救过很多人。后来呢？
他想起火焰，想起鲜血，想起有人一边笑着感谢他，一边把他留在魔物潮里。
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等一下。”
随后转身去了后面的配药房。
少女怔住了。
她小心抬头，看着那道背影。
「为什么……」
那道心声很轻，里面没有恶意，只有困惑。
配药房里，沐恩拉开柜子，手指停在两瓶药剂之间。
一瓶廉价止痛药。
一瓶中级治疗药水。
价格差了十倍。
他安静看了很久，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
像是在抱怨什么。
但最后，还是伸手拿起了那瓶中级药水。
几分钟后，沐恩端着铁盘走出来。盘里放着酒精、绷带和剪刀。
少女明显紧张起来，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一点。
沐恩看了她一眼：“忍着。”
“……嗯。”
他用剪刀剪开伤口附近衣料。当药水碰到伤口时，少女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左手死死攥住椅边，尾巴绷得笔直，却没发出声音。
沐恩动作顿了一下。
这种反应不像普通冒险者，更像习惯疼痛的人。
想到这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动作稍微放轻了一点。
少女低着头，白色长发垂落下来。沐恩偶尔能看见她轻轻发抖的睫毛，还有那对狐耳。
狐耳很诚实。
每次疼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轻轻颤一下。
有点像受惊的小动物。
“好了。”
沐恩最后系好绷带。
少女像终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因为沐恩转身去了配药房。
她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几枚铜币，手指慢慢攥紧衣角。
她其实知道，这些钱根本不够。
很多药铺甚至不会让她进门。兽人、受伤、没钱——无论怎么看都很麻烦。
她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阵瓶瓶罐罐碰撞声。少女耳朵轻轻动了动。
随后，沐恩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这个外敷。”
“这个内服。”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
少女怔了怔：“……谢、谢谢。”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道：“我会还钱的……”
沐恩“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少女抱着药袋站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暖黄灯光下，青年正低头整理药材，神情安静得有些冷淡，却不像坏人。
至少……
不像会把她卖掉的人。
她轻轻攥紧药袋，随后转身离开。
铜铃再次轻响。
门关上了。
沐恩站在柜台后，安静看着门口，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低头继续整理药草。
只是动作慢了些。
雨还在下，药铺重新恢复安静。
街道另一边。
少女正站在树下避雨。
她低头打开药袋。
里面除了药剂，还有几枚铜币。
正是她刚刚给出去的那些。
少女愣住了。
夜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掌心铜币，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体温。
她慢慢抬起头，隔着雨幕望向那间亮着灯的药铺。
很久，很久。
尾巴轻轻垂了下来，像终于放松警惕。
随后，她低声说：
“……谢谢。”
这一次，是真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