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章节

作者:o陌兮o 更新时间:2026/5/15 21:40:56 字数:5847

我第一次看见那行字,是在周二下午三点十四分。

二手交易平台的审核后台突然卡死,鼠标转了两圈,桌面凭空多出一个黑色图标。名字叫“Trove”,底下是一行小字:情绪是一种资产。

我以为是同事恶作剧,右键删除,没有反应。右键卸载,弹出一份用户协议。

第一行写着:Trove有权使用您的感官作为展示端口。

第二行:所有交易品最终解释权归Trove所有。

第三行:点击同意即视为自愿成为展品。

我点了拒绝。

界面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红色小字:“拒绝即视为自愿成为展品,但附加不配合处理费。费用已自动扣除。”

下一秒,我打了个喷嚏。

APP里多了一条记录:

「已提取:轻微的烦躁感(劣等·灰)。抵扣不配合处理费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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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中物理老师说过一句话:好奇心能杀死猫。他没说的是,猫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的钩。

当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研究了三个小时。APP界面简洁到诡异,没有广告,没有充值入口,没有开发公司信息。只有一个功能栏:提取。一个仓库:已封装概念。一个日志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看不懂的时间戳。

我没敢用。锁了屏,闭眼睡觉。

凌晨三点零九分,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附近有可提取目标:对明天的焦虑(中等·蓝)。来源距离:2.3米。是否提取?」

2.3米。隔壁房间,是我妈。

我妈有焦虑症,每天晚上吃药才能入睡。她不是那种会表现出来的焦虑,而是藏在骨头缝里的那种,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没事,妈好着呢”,然后转头去翻我爸留下的旧账本,一翻就是一整夜。

我看着那行字,按了提取。

APP震了一下。

「提取成功。“对明天的焦虑”已封装。品质:中等·蓝。保质期:72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煎蛋,哼着歌。看见我出来,笑着说:“昨晚睡得特别好,是不是天凉了,好睡觉。”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什么都没说。

上班路上我打开APP,仓库里多了第一个“存货”。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想:这玩意儿,能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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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单生意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同事张伟,连续加班三周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主管喊他开会,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突然蹲下去哭了。

中午吃饭,他跟我坐在楼梯间,手里捏着一个咬了三口的面包,说:“陈默,你说人为什么要上班?”

我说:“因为要活着。”

他说:“可是我好像不想活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下午我把那管“对明天的焦虑”卖给了他。操作很简单,点击植入,选择目标,确认。张伟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敲键盘。敲得很用力,像要把键盘敲穿一样,但他开始工作了。

当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

APP里的记录写着:「交易完成。平台抽成30%。您的余额:0.7管情绪等价物。」

我不知道情绪等价物是什么东西,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良心不安,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在做什么好事,还是在做什么坏事?

张伟第二天又加班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他因为过度疲劳晕倒在办公室,送医院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下周的报表还没做完”。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护士说他血压高得吓人,但他自己说不觉得累,一点都不累。

我从他身上提取回了那份焦虑。APP提示:「提取成功。注意:回收品已发酵为“对完不成的恐惧”(劣等·红),不可逆。」

张伟躺在病床上,突然开始哭。他说他不想加班,不想上班,不想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他停不下来,他好累,好累。

我站在病房外面,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APP的日志页更新了一行字:

「用户首次交易完成。数据已上传。展品编号#0001:“菜鸟交易者的第一次道德摇摆”。高维收藏室接收确认。」

我当时没看懂这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它把我也当成了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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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停。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研究这个APP。我告诉自己,我是在帮人。

我用了一个月时间,成了“情绪贩子”。

APP的规则我摸得七七八八了:

· 抽象概念可以提取和植入。

· 品质分为灰、蓝、红、金四档,灰色最常见,金色最稀有。

· 概念有保质期,过期会变质,变质后的概念植入后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

· 平台抽成30%,剩下的进入我的“余额”。

我在备忘录里给自己列了一张表:

提取过一个酒鬼的“想喝酒的冲动”,植入给一个想戒酒的出租车司机。成功。

提取过前女友对我的“厌恶感”,植入给她新交的男朋友。三天后他们分手了。我笑了一整晚。

提取过一个乞丐的“向人伸手时的羞耻心”,他后来成了职业乞讨者。我不确定这是帮他还是在害他。

提取过一个程序员对“三十岁以后”的恐惧,卖给了另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辞职创业的人。后者当天就递了辞呈。

我以为我是某种神。

直到第四十二天,APP弹出了我没授权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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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没有打开APP。我在睡觉。

凌晨三点十五分,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展厅里,四面的墙壁都是透明的,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那些眼睛不是人眼,是某种我说不出形状的东西,但它们都看着我,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的神情。

我被吓醒了。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记录:

「自动匹配交易已完成。」

「交易品:#0001-变体-0067“短暂的极度恐惧”(高品质·金)。来源:陈默(梦境溢出,凌晨3:15:07)。接收方:未知用户(坐标:■■■■)。」

「备注:您做噩梦时产生的恐惧情绪,是高维市场最受欢迎的“风味小吃”。感谢您的持续贡献,核心展品先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有些发抖,自己不确定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点开APP的设置页,找卸载按钮。找不到。我在系统设置里强停,APP自动重启。我清缓存,它弹出一句话:

「您是本应用的核心展品,不可卸载。」

下面是第二句话:

「您的困惑反应正在被“情感世界”展厅实时直播。当前在线观众:2,847,000,000+。请不要离开镜头范围。」

我砸了手机。

屏幕碎了,但APP还在运行,碎裂的液晶缝隙里透出那行字的红光。我把碎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把自己缩成一团。

凌晨四点,手机自己亮了。碎掉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显示效果扭曲得不像人类语言:

「展品“陈默的愤怒”价格上涨37%。」

「观众投票:希望看到更多“崩溃”类展品。请展品配合。」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然后我开始找答案。

---

APP里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没点进去过:一个叫“幕后数据”的页面,常年显示“加载失败”。这次我随手点了一下,它开了。

里面的信息量让我在凌晨的出租屋里坐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

交易品展示柜。

用户排行榜。

高维热搜词云。

然后是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还是点开了它。点开之后,我看到了一份文档。

一份我认得出来的文档。

大学图书馆的论文格式模板。林暖暖以前写报告一直用这个模板,因为页脚的字体必须单独调,她每次都要发消息问我怎么弄。

文档标题是:《现实锚点方案——低熵生物观察项目第一阶段布展计划》。

第一页。目录。略过。

第二页。项目概述。略过。

第三页。锚点候选人评估。

候选人001:方旭,性格评分B,情感带宽评分C,淘汰原因:情感调性单一,不具备策展潜力。

候选人002:刘子明,性格评分A,情感带宽评分B,淘汰原因:缺少核心情感锚点,无法建立稳定的高维通道。

候选人003:陈默。性格评分:S。情感带宽评分:S+。评估备注:目标对象具有极强的自省能力和情感丰富度,其“疑心”特质可提供持续的高带宽实时数据流。推荐理由:此人对林暖暖存在长达七年的未表达情感,构成最稳定的现实锚点。选定。

第七页。展品陈列计划。

「第一展区:情感世界。核心展品:“陈默的困惑感”。策展思路:通过赋予其“概念交易”能力,观察一个低熵体在获得高维权限后的行为曲线与认知退化过程。重点采集的情绪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初始惊喜、初次道德摇摆、道德边界逐渐模糊、对自身处境的怀疑、真相揭露瞬间的崩溃、崩溃后的抉择。」

第十一页。项目结论(待填写)。

最后一行字:「项目执行方:Trove策展委员会。代理执行人:林暖暖。」

我盯着这三个字。

林暖暖。

林暖暖。

七年前,我大三,她大四。她是学生会的部长,我是在她手底下打杂的干事。她骂我的时候从来不凶,但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我应该做得更好。她笑的时候,牙齿会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我不能说“我喜欢她”。我说不出口。她太远了,远到我觉得自己不配跟她说这句话。

后来她在毕业典礼上晕倒。诊断是某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陷入深度昏迷。医生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去医院看她那天下着雨。她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把一束花放在她床头,站了五分钟就走了。在走廊里,护士问我,你是她男朋友吗。

我说不是。

现在APP告诉我,是她选中了我。

不是因为我运气好,不是因为我是天选之子,是因为我是一份她交出去的作业。

---

我不信。

我花了七天时间去查。翻遍了大学时期的班级群,找到当年林暖暖昏迷前的室友。室友说,暖暖昏迷前那一个月特别反常,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说在做一个“认知科学”的实验,需要用一种“特殊的语言”写一份实验计划书。她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继续睡觉。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在“跟甲方沟通需求”。

我找到了她当年的笔记本电脑。花了两千块钱从她父母那里买来的,说是我用过的,有纪念意义。

电脑里有她的文件。文件夹名字叫“Trove项目”,创建时间是她昏迷前三个月。

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画面里的林暖暖比记忆里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陈默,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说明项目已经启动了。抱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选了你的名字,但是他们需要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而我只想到了你。”

“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外星人。老实说,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他们是什么。你可以叫他们高维生物,叫他们意识集群,随便。他们唯一的需求是‘感受’,感受他们自己的维度里不存在的东西。遗憾是什么,等待是什么,心疼是什么,嫉妒是什么。他们什么都想尝。”

“一开始他们想把整个地球的意识全部采集一遍,像收割庄稼一样。我说不行。我说你们不能这么干。后来我们谈了一个折中方案:一个活的展示柜。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在日常中自然地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念头,他们可以通过他来了解人类的情感光谱。条件是,这个人的情感必须足够丰富,活的时间必须足够长。说白了,我们需要一个足够精彩的样本。”

“我想了很多人。最后我想到了你。”

“因为我记得你大三那年,在送旧晚会上喝多了,坐在地上哭,说你觉得你这辈子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颗螺丝钉。你说你羡慕那些能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羡慕那些能被人看到的人。你现在不普通了,陈默。你现在是整个宇宙的焦点。”

“我不知道你听到这些是会感激我,还是会恨我。但是我想告诉你,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意识还能撑多久,取决于项目能不能正常运转。如果你拒绝配合,我可能,怎么说,对,拆解。他们会把我拆解掉,因为我不再有利用价值了。”

“但是我选你,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也想看。我也想看一个人怎么在知道真相之后,还能继续活着。我爱过你,你知道吗?不是那种爱。但是,我爱过你。就像爱一个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东西。”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关掉电脑,躺在地板上。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正好落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想,林暖暖,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你让整个宇宙来看我。

但你没告诉我,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

Trove的界面变了。

原来的黑底白字变成了一个类似展会展馆导航页的东西。首页上有几个展厅的入口:情感世界,欲望迷宫,理性废墟。情感世界是亮着的,其他两个是灰色。情感世界的入口上挂了一个牌子:镇厅之宝,“陈默的困惑感”,进行中。

底下有一行滚动字幕:「新增策展人功能区已解锁。请设置下一阶段展览主题。」

我点进去。界面变成了一个类似项目管理后台的东西。我可以创建新的“展品”,可以设置“展期”,可以添加“展品说明标签”。标签列表里有一些现成的选项,比如:讽刺,悲剧,温情,荒诞。底下有一行提示:「标签将影响高维市场的推荐权重,请策展人谨慎选择。」

还有一组数据面板。

当前藏品总数:47件。

高维端展品总数:1件(陈默的认知挣扎史,唯一编号)。

当前观众人数(情感世界展厅):127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

然后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系统消息。

「新任首席策展人:陈默。职责:利用已赋予的“概念交易”能力,为高维观众策展更多来自人类的情感奇观。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精心的布展。合作愉快。」

「补充条款:如策展人拒绝履行职责,锚点“林暖暖”的梦境通道将被关闭,其意识残留将被移交至“拆解与分析”部门,进行逆向工程研究。请策展人自行评估风险。」

我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车灯扫过去一下。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是林暖暖大学时期的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同步上来的。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卫衣,站在图书馆门口,眯着眼睛冲镜头笑。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是她的:

“我想看看,你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用手捂住了脸。

---

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手机屏幕倒扣着,光从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晃动的亮斑。

我在备忘录里打字。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记下来。也许是因为,记录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反抗。我没办法拒绝,没办法逃离,没办法保护任何人。但是我可以记下来。记下来,就好像我还是我自己。

APP弹了新通知。我翻过来看。

它说:「热搜关键词更新:#自由意志,#背叛,#毁灭美学。#自由意志已上升至第二位。」

底下是策展人工作台的新建议:「建议策展人考虑策划一场以“自由意志”为主题的展览。高维观众对此概念的好奇度持续走高。展品核心思路:在明确知晓自身处境的前提下,一个低熵体是否能做出超出系统预期的选择?建议在展览的最后一幕设计一个具有足够冲击力的“选择瞬间”。」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展览主题:自由意志

展期:从此刻起。

展品:一个被围观的普通人,和他的最后一次选择。

我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

天还没亮。窗外有人在扫大街,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规律的像某种倒计时。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记下这些的时候,算不算也在“策展”?如果连我的反抗,都在他们的脚本之内——

那反过来说,如果他们的脚本包含了我的反抗,而我知道这件事,我的反抗还算不算反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决定做一个实验。

展览主题不是“自由意志”吗?那好,我想看看,如果我做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超出了林暖暖的预期,超出了观众的预期,超出了系统本身的预期——会发生什么。

实验对象:我自己。

实验目的:确认在被预先设定的剧本里,是否存在真正的“意外”。

实验方式:尚未决定。

实验风险:可能是拆解,可能是死亡,可能是比死亡更糟糕的东西。

展品自述:我叫陈默,二十五岁,社畜,前情绪贩子,现任被围观的展品。我爱过一个女人,她把我交给了星星。我不恨她。但我也决定不让任何人决定我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包括星星。

(备注:如果以上这段话被Trove采集并展示在高维展厅里——各位观众,看好了,接下来的戏,是我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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