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髓，这是屠夜此生第二次，体会到根植于灵魂深处、源自原始本能的极致恐惧。
周遭的空气微微震颤，模糊沙哑的低沉嗓音混着细碎诡异的嗡鸣，层层叠叠碾压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牢牢锁死了整片走廊。
“屠夜，你的运气向来不错。”
人形怪物静静伫立在单元楼门口的阴影里，周身萦绕着浓稠的虚妄黑雾，无形的威压如山洪倾覆，压得屠夜浑身肌肉紧绷颤抖，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他牙关紧咬，右手死死攥紧冰冷的黑色匕首，力道几乎要捏碎刀柄，左臂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已然沉寂的黑猫，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黑暗中，怪物的轮廓扭曲模糊，分不清血肉与雾气，唯有那没有五官的面部，死死锁定着狼狈的少年。
“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偏偏不懂珍惜自己的性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屠夜沉声嘶吼，胸腔因极致的紧绷传来阵阵闷痛，眼底满是戒备与不甘。
死寂被骤然打破，尖锐又癫狂的笑声突兀炸响，沙哑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反复摩擦耳膜，在淅沥雨幕里格外瘆人。
“呵呵……哈哈哈哈！”
“我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怪物缓缓抬首，扭曲的身躯微微舒展，语气裹挟着极致的自负与疯狂，“早在三百年前，我便早已挣脱凡胎桎梏，超越了渺小的人类。”
它枯瘦畸形的手掌向前探出，黑雾顺着指尖翻涌：“把匕首交出来，我赐你一场干脆的落幕，免去无尽苦痛。”
屠夜眼底寒光一闪，心中瞬间定下决断。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给你。”
他骤然松劲，奋力将掌心的黑色匕首直直抛向怪物，借着对方视线一瞬被吸引的空隙，倾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催动踏燕诀。
身形如惊鸿掠影，转身蹬地，脚步飞速交错，踏着潮湿的楼道台阶狂奔而上，转瞬冲至一楼，猛地撞开单元防盗门，冲进外头的雨幕之中。
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狠狠砸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却丝毫冲不散屠夜心底的惊惧。
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嘲弄低语，漫不经心，却带着宣判生死的漠然：“你真以为，凭你这点微末本事，能从我手中逃脱？”
虚空骤然一滞，脱手飞出的黑色匕首硬生生悬停在半空，被无形之力牢牢禁锢，缓缓调转方向，稳稳落入怪物摊开的掌心。
下一瞬，黑雾翻涌扭曲，原地的人影骤然虚化消失。
雨夜空旷，风声呼啸，雨丝飘摇，不过眨眼的刹那，那道恐怖的身影已然瞬移至楼外，拦在了屠夜身前不远处。
滂沱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小区的水泥路面积水，倒映着晦暗昏暗的路灯光影，也映出怪物扭曲可怖的轮廓。
屠夜脚步猛地刹停，心脏骤然沉入谷底，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刺骨的绝望瞬间将他彻底包裹。
“哈哈哈哈哈！”
畅快又癫狂的笑声肆意炸开，每一个字音都带着跨越三百年的执念与疯狂，狠狠敲击着屠夜的神经。
“整整三百年了……这把蕴含神力的匕首，终于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中！”
三百年的执念尘埃落定，怪物的情绪愈发暴戾浓烈，周遭的虚妄雾气愈发浓郁漆黑，彻底封死了屠夜所有退路。
前有可怖邪神信徒拦路，后无半分退路可逃，少年再一次坠入无解绝境。
“游戏到此结束，屠夜，你可以安心赴死了。”
话音未落，黑影骤然闪动，快得只剩一道漆黑残影。
一只冰冷僵硬、裹挟着黑雾的手掌骤然探出，精准攥住了屠夜的脖颈，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整个人凌空掐起。
窒息感猛地席卷而来，喉咙传来剧烈的挤压剧痛。屠夜怀抱黑猫的左臂无力松开，小巧的黑猫躯体轻轻一坠，无声摔落在潮湿冰冷的积水地面。
他拼命蹬腿挣扎，双拳奋力砸向对方手臂，可那只看似枯瘦的手臂纹丝不动，如同浇筑的玄铁，分毫无法撼动。
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就在屠夜意识渐渐恍惚之际，掐着他脖颈的怪物忽然微微一顿，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玩味。
“哦？倒是意外。”
它垂眸凝视着屠夜的胸口，语气带着戏谑的漠然：“你身上竟还留着廷达罗斯的猎犬印记，只是太过薄弱。”
“既然如此，我便帮你一把。”
“我将印记彻底激活，让你葬身猎犬之口，成为外域凶兽的饵食，也算不负你我这场缘分。”
话音落下，怪物掌心的匕首缓缓没入黑雾之中，彻底隐去踪迹。
它抬起枯瘦的食指，指尖萦绕着漆黑粘稠的虚妄之力，猛地重重摁在屠夜的额头正中。
嗡——
漆黑繁复的诡异法阵瞬间在眉心凝聚成型，纹路扭曲怪诞，充斥着不可名状的邪神气息。
极致的剧痛瞬间炸开，顺着眉心蔓延至整个头颅，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脑髓。更恐怖的是，一股源自虚空、被未知恶兽死死盯上的森寒预感，爬满四肢百骸，深入灵魂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
屠夜瞳孔骤缩，意识濒临溃散。
绝境之中，周遭的世界骤然放缓。
漫天飘摇的雨珠尽数悬停在半空，风声寂灭，雨落无声，天地间的一切动静尽数凝滞，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静谧得诡异的雨夜里，一阵清脆、规整的高跟鞋踏地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哒、哒、哒。
节奏慵懒，从容不迫，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死寂。
雨夜微风拂过，一道纤细优雅的身影自昏暗的路灯阴影中缓步走出。
黎烬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纯黑长裙，裙摆衬着晚风轻轻微动，头上戴着一顶复古黑色宽檐魔女礼帽，一柄漆黑哥特长伞稳稳撑在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一缕棕褐色长发被精致的黑色蝴蝶结束在耳侧，余下发丝温柔垂落，衬得肌肤胜雪。她墨色的眼眸沉静深邃，无半分波澜，透着洞悉一切的沉稳与清冷。
伞下自成一方静谧结界，漫天风雨尽数被隔绝在外，没有一滴雨丝能沾染她的衣衫分毫，与周遭混乱晦暗的雨夜绝境格格不入，仿佛是游离于这片虚妄空间之外的独立世界。
她抬眸的瞬间，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尖轻点，悬浮在空中的无数雨丝骤然汇聚，凝成一点莹润又凌厉的水色光点。
光点破空而出，速度快得无影无踪，精准轰击在怪物的双臂之上。
噗嗤——
两声清脆又残忍的断裂声同时炸开！
那只死死掐着屠夜脖颈、以及摁在他额头催动法阵的双臂，竟在一瞬之间被彻底截断！
黑雾混着漆黑的污血骤然喷涌四溅！
巨力骤然消散，屠夜身体一轻，踉跄着重重落在积水地面，双脚终于踩回坚实的地面，剧烈地喘息着，大口吸纳着雨夜微凉的空气。
翻天覆地的变故，尽数发生在眨眼瞬息之间。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撕裂雨夜，断臂的剧痛席卷全身，怪物的身躯剧烈痉挛颤抖。
失去双臂的伤口处黑雾翻涌、血肉模糊，钻心的剧痛让他彻底暴怒，一双浑浊的瞳孔死死盯住缓步走来的黎烬，满是极致的忌惮与滔天怒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屠夜无暇顾及周身狼狈湿透、冷得刺骨的衣衫，连忙俯身抱起地上的黑猫，小心翼翼拢在怀中，快步退到黎烬身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多谢姐姐救命。”
他抬眸时清晰看见，黎烬立于伞下衣衫纤尘未染、滴水不沾，自始至终从容优雅，未曾有半分狼狈。
黎烬浑然未觉周遭风雨，静静伫立在雨幕之中，语调平缓轻柔，却字字冰冷，带着穿透虚妄的笃定与威严。
“查尔斯•格里芬。”
她缓缓道出这个尘封三百年的名字，目光平静落在眼前畸变的怪物身上，清晰道：“你甘愿舍弃人身，沉沦堕落，成为奈亚拉托提普的忠实信徒，将自己化作这般不人不鬼的虚妄怪物。”
“三百年蛰伏，到头来只敢欺压一个后辈，不觉得可悲可笑吗？”
查尔斯浑身一僵，扭曲的躯体微微震颤，语气瞬间褪去暴怒，染上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惊疑：“你……你到底是谁？！”
黎烬墨眸微阖，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抹淡浅冷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似漠然。
“也是，我如今这般模样，你自然认不出来。”
她轻启唇齿，吐出一个沉寂三百年、足以让对方心神俱震的名字。
“利亚姆·艾什。”
“艾什？！”
查尔斯瞳孔骤然猛缩，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短暂愣神后，骤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声凄厉又扭曲，充斥着不甘与疯狂。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更可笑的是，你竟化作了女人的模样！”
他眼底满是阴翳的嘲弄，断裂的双臂处黑雾疯狂涌动、交织、重组，新生的血肉快速蔓延，不过数息时间，一双崭新的手臂已然重新生长成型，皮肉狰狞，力量较之先前更为暴戾。
“你不必故作清高！”查尔斯死死盯着黎烬，嘶吼出声，积压三百年的怨恨尽数爆发，“你和我本就没有区别！不过是皮囊长得好看几分罢了！”
“那柄匕首的终极秘密，这世间唯有你我二人知晓！”
“三百年前我被你击倒，侥幸苟活，苏醒之后便隐于暗处，日夜不休追查你的踪迹！”
“为了获得超脱凡俗的力量，为了求得永恒不灭的永生，我甘愿投身邪神教团，背弃人性，沦为虚妄眷属！”
“我追着你的踪迹，踏入龙国，暗中培植势力、隐忍蛰伏，步步探查，熬了整整三百年！”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等到今日，得到那把匕首。”
雨夜风声呼啸，裹挟着查尔斯三百年的执念与疯狂，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不休。
黎烬静静听着他癫狂的控诉，脸上笑意淡淡敛去，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她身姿依旧优雅从容，语气轻柔，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绝对的掌控力，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眼前癫狂的男人。
“真是辛苦你，执念深重蛰伏三百年。”
“不过，把匕首交出来吧，查尔斯。”
“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站在身后的屠夜心头微凛，清晰地察觉到，之前温和随性、待人温柔的黎烬姐姐，是真的动怒了。
雨势渐急，黑雾翻涌，三百年的恩怨纠葛，彻底在这场冰冷的都市雨夜，轰然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