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将那截黑色丝线凑在烛火下,细细端详许久。
丝线纤细绵软,断裂的切口参差不齐,并非剪刀裁剪的平整断面,反倒像是被硬物勾住后强行扯断的模样。烛火的温热烘烤下,卷曲的线头微微收缩,萦绕出一缕极淡的焦糊气息。
她小心将丝线夹进塞巴斯蒂安手记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册,吹灭烛火,转身离开了书房。
眼下她急需弄清一件事——属于这具血族躯体的所有秘密。
穿越至此整整三天,她对自身的认知寥寥无几:畏日光、需饮血、五感超群、体能优于前世人类。除此之外全然空白。
血族是否会生病?伤口能否自愈?真实寿命多长?为何一百二十岁才算刚刚成年?
这些问题直接决定她后续的生存方式与自保策略。而整座城堡里,唯一能给她准确答案、且值得信赖的人,只有塞巴斯蒂安。
她在二楼长廊找到了管家。
塞巴斯蒂安正立在一幅先祖画像前,手持软布,慢条斯理擦拭画框浮尘。动作舒缓沉稳,不急不躁,仿佛这件琐碎小事,值得他耗费整夜时光。听见身后脚步声,他从容转身,单片眼镜掠过一抹细碎的烛光。
“大小姐。”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体,“书房资料,您还满意?”
“很满意,尤其是那本手记。”
艾莉亚抬手抽出袖中那张写满中文笔记的羊皮纸,递了过去:“帮我妥善收好,切勿让任何人看见。”
塞巴斯蒂安接过纸张,目光快速扫过陌生的文字。
他眉头未蹙、神色未改,唯独眼神停顿了半秒,远超正常阅览时长。他不认识这些字符,却瞬间辨出,这绝非此方世界的任何一种文字。
即便满心疑惑,他也半句未问,只是稳妥折好收进怀中,恭敬应道:“遵命。”
“还有件事。”艾莉亚坦然开口,“你帮我补一遍血族基础常识。”
“补课?”塞巴斯蒂安微怔。
“我失忆醒来后,没人跟我讲过血族的一切。”她干脆靠着墙壁、双手抱胸,语气随意自然,像是闲聊寻常琐事,“除了喝血、怕阳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清楚完整的血族生理特征、是否会患病、伤口自愈机制、寿命规则,还有一百二十岁成年的缘由。”
她认真补充:“就把我当成一无所知的孩童,从零开始讲。这些本就是我本该熟知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静默片刻。他放下手中软布,侧身正对她,挺拔的身姿依旧规整,眼底却褪去了几分制式化的疏离,柔和稍显:“大小姐,这些基础常识,普通血族十岁之前便尽数学完。”
“那我落后了一百一十年。”艾莉亚面不改色,“更得抓紧补上,开始吧。”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梳理思绪后缓缓道来。语调平稳清晰,如规整的制式文稿,却刻意简化了专业术语,通俗易懂:
“首先破除外界最大误区:血族并非不死不灭。我们的寿命远超人类,平均可达八百至一千二百年,天赋卓绝者能逾一千五百年,但终究有寿数尽头。”
“血族衰老速度极为缓慢,外在容貌五十年仅相当于人类一岁。您如今外在十八岁模样,实际一百二十岁,恰好完成成年礼。成年是血族第一重生命节点,标志魔力彻底觉醒、躯体状态彻底稳定。”
“后续还有两重节点:五百岁步入中年,魔力小幅攀升,躯体开始轻微衰退;一千岁迈入老年,魔力持续衰减,最终自然落幕。”
艾莉亚在心底快速换算,忍不住生出几分荒诞的错位感。
前世活了二十四载,早已被社会打磨得成熟通透;今生换算下来,居然只是血族里尚不开窍的婴幼儿。
“伤口自愈机制呢?”她追问。
“具备自愈能力,但存在明确上限。”塞巴斯蒂安精准解答,“轻微擦伤、割伤,在血液储备充足的前提下,数分钟即可愈合。重度创伤需大量饮血,才能加速修复。”
“断肢无法再生,心脏贯穿、斩首皆为致命伤,无法自愈。此外,银器与日光,是对血族伤害最大的两样事物。”
艾莉亚下意识低头看向无名指的暗红戒指,确认并非银质,暗自松了口气。
“银器接触肌肤,会造成类似化学灼伤的持久伤害。”管家继续讲解,“银器入体,会导致周边血管坏死,伤口无法愈合,损伤还会持续蔓延。”
“日光同样不会瞬间致命,这是普遍认知误区。但长时间暴露在天光下,会快速透支魔力、灼伤肌肤、导致躯体炭化,最终彻底丧失行动能力,衰竭而亡。资深血族可借助秘术短暂抵御日光,却无法完全免疫。因此所有血族,皆以昼伏夜出为常态。”
“那防晒霜呢?”艾莉亚随口一问。
这一次,塞巴斯蒂安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神态波动。眼角肌肉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短短零点三秒,是他此刻唯一真实的失态。
转瞬恢复从容:“目前尚无此类物品。不过您的构想,具备极高商业价值。”
“先记下来,以后再研究。”艾莉亚摆摆手,继续提问,“饮食规则呢?我今早吃到了面包和土豆泥,难道血族不止能饮血?”
“普通人类食物可以食用,无毒无害、口感正常,却无法供给核心魔力。”
“血浆是血族赖以生存的刚需,等同于人类的主食。长期不摄血,会魔力枯竭、脏器衰败,最终死亡。”
“日常食用的血浆,皆来自北部牧场专属培育的血畜,安全合规,一头成年血畜每月可产出四升左右血浆。”
谈及人血时,他的语气陡然严谨了几分:“人血对血族而言,是极致补品,亦是顶级奢品,无需大量饮用,便能快速充盈魔力,带来极强的精神愉悦,效果近似兴奋剂。”
“但卡米拉家族三代铁规,严禁吸食活人血液。违规者会被长老会剥夺爵位、逐出家族。您过往饮用的所有血浆,均为提纯调味的血畜血浆。”
“昨夜助您安睡的血浆,添加了合规剂量的月光草与薄荷,安神成分严格控制在医师建议的三分之二范围内,绝对安全。”
艾莉亚静静注视着他。
管家神色坦荡无波,如同汇报天气一般自然从容,丝毫没有私自加料的愧疚或闪躲。果然是侍奉五代家主的老执事,心思沉稳、滴水不漏。
“下次加料,提前告知我。”
“谨遵吩咐。”塞巴斯蒂安顺势应答,语气稳妥,“昨夜实属特殊情况。您在书房察觉外人痕迹,情绪暗藏波动,极易引发魔力紊乱暴走。我临时干预,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艾莉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问对方如何知晓书房的异动,可余光瞥见管家目光极快扫过她藏丝线的袖口,瞬间了然。
这人的观察力,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恐怖,整座城堡几乎无死角。
她干脆跳过这个话题,问出最后一个关键疑点:“城堡内,有哪些人能穿黑色丝质衣物?”
这一次,塞巴斯蒂安的回答刻意停顿了半秒。
于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停顿,在极致严谨、应答从不拖沓的管家身上,已是十足的异常。
“城堡常驻人员中,仅有两人具备穿戴丝质正装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艾莉亚,缓缓道出答案:
“其一,是您,大小姐。”
“其二,莱昂子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