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在医疗室住到第八天，终于获准搬进一间“正经”客房。
说是正经，其实是芙蕾雅花了一下午，把四楼走廊尽头那间空置多年的旧屋收拾了出来。窗帘换成了浅米色亚麻布，床品全套换新，窗台摆了一盆从花园移来的月光草——细长的银白叶片入夜便泛出极淡的荧光，是血族领地最常见的观赏植物。床头柜上添了盏新荧光石提灯，旁侧搁着只插干蔷薇的小陶瓶。墙角原本堆满旧书蛛网的矮柜被清空，摆上一套备用茶杯和一小罐从厨房翻出来的人类红茶。芙蕾雅甚至从洗衣房翻出块没用过的羊毛毯叠在床尾，“万一殿下夜里怕冷”——她说这话时一脸肃穆，仿佛这辈子服侍过的贵族都这么布置客房，但艾莉亚路过扫了一眼，发现那毯子的颜色和床单花纹完全不搭。芙蕾雅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塞进这间屋子，不管它们彼此是否协调。
薇尔莉特搬进去的第一天，艾莉亚没出现。不是不想来，是领地事务压得她脱不开身——果冻工厂首批试产样品出来了，但凝胶草凝固时间比预期长了三成，成品口感偏软。菲利克斯怀疑是搅拌器转速不够，正连夜改装齿轮比例。牧场那边又出了桩不大不小的麻烦——两头怀胎母畜因饲料更换过渡期没衔接好，出现了轻微消化不良。凯恩自告奋勇去守夜，说他在北境牧场放过羊，知道怎么给母畜揉肚子助消化，然后蹲在栏里揉了大半夜，揉完才发现那不是消化不良，是母畜怀了双胎。他在畜牧日志上郑重写下“疑似双胎，肚皮比普通母畜大一圈”，塞巴斯蒂安看到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建议以后先请兽医确认再上手，以免把正常孕肚当消化不良。”
这些事全堆在同一天，等艾莉亚从牧场回到城堡，已过午夜。她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客房门，犹豫一瞬，还是没有敲门。门缝里已没了提灯的光亮，房里的人大概睡了。她把手里那杯在厨房匆匆泡好的奶茶自己喝了，转身下楼。
第二天傍晚，她端着两杯奶茶敲开了那扇门。从那以后，每天傍晚去客房喝茶聊天，成了固定日程。
起初两人的对话客客气气。艾莉亚问伤口还疼不疼、营养液有没有按时喝、医师说恢复得怎么样；薇尔莉特答好多了、都按时喝了、医师说下周可拆剩下的几针。然后艾莉亚汇报果冻工厂进度——今天搅拌器齿轮换好了，菲利克斯手指被扳手夹了一下但没骨折；薇尔莉特认真听完，问些很具体的问题：凝胶草高温下会不会变质？罐装封口用蜂蜡还是石蜡？蜂蜜成本会不会太高？艾莉亚第一次听她问这些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教廷的辉光圣女同时也管理着圣白城最大的慈善布施体系，每年经手的物资采购和分配流水，比卡米拉领地全年财政收入还高。眼前这位，是人类世界最顶尖的物流管理专家之一。
这个认知让艾莉亚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她和这位圣女的第一次交集是在暴雨天的溶洞里，把人从濒死边缘抱回来，那时两人的关系是施救者和被救者。后来在医疗室，她闻到了她的血，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那一刻她是差点失控的本能动物。再后来她端着奶茶进来，她们互相试探、各怀心思、谁都没拆穿谁的伪装。现在她们居然坐在一起讨论蜂蜜的成本和封口蜡的熔点——两个来自敌对种族的人，一个血族领主，一个教廷圣女，坐在血月下的客房里，端着自己煮的奶茶，认认真真地讨论果冻生意。
“蜂蜜成本确实偏高，”艾莉亚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算给她听，“北境椴树蜜价格是黑蜜的两倍，但口感柔和不压茶底。如果用黑蜜代替，每罐果冻原料成本可降两个铜币，但甜味会带一点焦苦。你觉得消费者会更在意价格还是口感？”
“那要看你卖给谁，”薇尔莉特双手捧着杯子，食指在杯沿上轻轻画圈，语气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如果主要市场是自由领的中下层居民，两个铜币的差价足以让一个人选择更便宜的替代品。但如果你的目标客户包括王都的贵族府邸——他们对价格的敏感度远低于对口感的挑剔。你可以在同一条生产线上做两种版本：用黑蜜做普通款，定价平民；用椴树蜜做精装款，换个更漂亮的罐子，定价翻三倍，专供贵族宴会。”
艾莉亚听完她的话，沉默片刻，然后端起奶茶杯对她举了举，用一种林夜上辈子开产品会时对同事表达最高敬意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厉害。我想到做产品分级，但没你想得这么细。你在教廷是不是也管过采购？”
薇尔莉特垂下眼睛，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我管过比果冻复杂得多的物资调配。说实话——圣白城的慈善布施系统每年要养活两万多名孤儿和难民，底下几百个供应商，光小麦和面粉就有几十个不同的产地和报价。你试过连续通宵核算三十六份报价单然后发现所有供应商都在抱团抬价吗？我试过。那次我把他们全部踢出了供应名单，换了一批新供应商。第二天长老会就开了四个小时的闭门会议讨论我是否越权。”她停了一下，喝了口奶茶，“不过后来他们的供货价都降下来了。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比起圣光，报价单更能让人说实话。”
这是薇尔莉特第一次在艾莉亚面前，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在教廷的工作。不是那种端庄的、得体的、习惯性放低姿态的“给大家添麻烦了”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嘲讽，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艾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一刻的薇尔莉特比坐在画像上手持白月花的辉光圣女鲜活太多了。
“所以你来帮我管账吧。”她脱口而出。
“你确定吗？让一个教廷圣女管血族领地的财务，这要是被传出去，你的贵族名声可就真的一文不值了。而且你连我的真名都不确定——万一我真是个冒牌圣女呢？”
“你的真名是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第七代辉光圣女，三个月前突然从公开活动中消失，官方说法是‘闭关灵修’。你不是冒牌货，你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在哪。至于你的头衔带来的风险——我这几天做的所有事里，收留你大概是最不冒险的一件。跟你做的那些相比，开工厂、怼长老会、裁掉领空饷的远亲，都比这麻烦得多。”
薇尔莉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奶茶，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松了一根弦的释然。她在病号服的裙摆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手指，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擦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艾莉亚，眼神里不再有之前那种精心维护的社交距离。
“说实话，你的奶茶泡得越来越难喝了。今晚这杯蜂蜜放多了，甜得发腻。”
“……那你还喝完了。”
“因为是你泡的。”
两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了目光。不是尴尬，是那种“话题突然从商业路演切换到了有点危险的领域，两个人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的默契。艾莉亚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杯子放进托盘，起身道了声晚安。
她走出客房，在走廊里被莉莉安截住了。
莉莉安穿着睡衣，怀里抱着已经睡成一摊的咕噜，踮着脚尖往客房方向张望。“姐姐，”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八卦的兴奋，“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听到什么‘管账’、‘贵族名声’、还有‘你泡得越来越难喝’——她居然说你泡得难喝？那她还天天喝！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喜欢奶茶。”艾莉亚腾出一只手按住妹妹的头顶，把那张仰着看她的笑脸轻轻转了个方向，推向莉莉安自己的卧室。
“那她喜欢你还是喜欢奶茶？”
“晚安。”
她把莉莉安送回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脱靴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动作。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独处时被某个念头戳中之后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她刚才说“你的奶茶泡得越来越难喝了”，说的时候没有用“您”。这是继地窖里那句“你说得对”之后第二次没用敬语。而且这一次不是脱口而出，是故意的。她在用这种小小的失礼试探她——看看她会不会在意，看看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什么程度。而她的反应是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空杯子和托盘，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晚安”。
这场互怼，她输了。但她输得一点都不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