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卡米拉这人，向来说到做到，半点不含糊。
人类破晓清晨，对习惯昼伏夜出的血族来说，反倒算一天落幕、新一日开启的黄昏。
天刚透出一点灰白，莉莉安就直直站在客房门口。
收拾得一丝不苟，浅金色短发梳得服服帖帖，怀里死死抱着那本翻得卷边起毛的《血族贵族礼仪基础》。扉页贴了张从芙蕾雅那讨来的旧便签，孩童歪扭字迹写着五个大字：奶茶课教材。
最稀奇的是她脚上，难得穿了一双配对整齐的拖鞋。
这般规整模样，近半个月里头一回见。路过的芙蕾雅忍不住频频回头，眼神诧异得跟撞见千年异象似的。
房门拉开，薇尔莉特站在里面。
“我准备好了。”莉莉安小脸绷得很紧，郑重得像要递交一国文书，眼睛亮得吓人，“教我泡奶茶。”
今天薇尔莉特没穿平日宽松便服，长发松松编了侧辫搭在肩头。往日那层清冷疏离的圣洁感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温和。
她没半点哄小孩的笑意，神色认真平静，侧身让出通道，抬手做了个标准邀请手势。
“进来。先学分辨牛奶最合适的温度。”
一节简单的奶茶课，硬生生耗了一个时辰。
莉莉安学得格外投入，小本子写满整整两页笔记。字迹还带着孩子气，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没有半点糊弄。
跟着薇尔莉特冲洗茶叶，她还给这步起了个可爱叫法——给茶叶洗澡。煮奶的门道也摸透了：锅边浮起细密小泡、没完全沸腾时，奶味最顺滑。
最难把控的是蜂蜜比例。她反复兑、反复尝，前前后后试了四次，才调出自己认定的完美甜度。
薇尔莉特全程守在旁边，耐心十足，半分催促都没有。
莉莉安手忙脚乱差点掀翻蜂蜜罐，是她稳稳托住罐底稳住；小姑娘调不好甜度，垂头嘟囔太难想放弃，她又轻声安抚。
“你姐姐第一次煮奶茶，连着把牛奶煮糊两次。”
就这么一句，瞬间点亮莉莉安的眼睛。她又飞快压下上扬的嘴角，板着脸硬撑：“那我肯定比她厉害。”
嘴上不服软，手里搅拌牛奶的动作反倒更卖力，半点不敢偷懒。
暮色落满城堡时，艾莉亚结束果冻工厂的工作回了家。
推开餐厅厚重木门，第一眼就看见餐桌正中摆着一杯温热奶茶。杯垫压着对折便签，封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蝙蝠，旁边小字：给姐姐。
展开纸条，工整字迹清清楚楚。
蜂蜜按你的口味调的，试了四次才调好。今天记了两页笔记，芙蕾雅还夸我。知道你上班累，不用特意回话，趁热喝。
——你唯一的妹妹
艾莉亚小心折好便签，塞进骑马装内侧口袋，走到主位坐下。
晚餐早已备好：烤血肠、黑面包，配一碗殷红血浆浓汤。汤里干干净净，一片薄荷都没有。
上个月她随口提过，薄荷会盖住血浆醇厚的甜，厨房就记牢了，往后再也没往汤里放。
“莉莉安没来吃饭？”艾莉亚轻声问。
芙蕾雅一边摆餐具，压着笑小声答：“躲厨房呢，嘴上说不饿，实则偷偷啃蜂蜜。袖口还沾着蜜罐盖子的丝线，藏都藏不住，您别戳穿她，今天得意得不行。”
“她学得怎么样？”
“特别上心。圣女殿下都说，她控温的手感比我初学还好。”芙蕾雅憋笑补充，“心里开心得快飘起来，嘴上还嘴硬说理所应当，十足傲娇。”
顿了顿，她转达薇尔莉特的话：“圣女说上楼换件衣服就过来，下午沾了茶水污渍，不想失了体面。”
换衣服？艾莉亚稍稍意外。
薇尔莉特在城堡一向简朴，常年穿芙蕾雅改旧的衣裳，领口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配灰半裙，比任何贵族小姐都素净低调。
特意换装束，足以见得她心思细腻，分得清轻重。
往日晚餐只有她一人，随意自在。但今天不一样，莉莉安认认真真学了一下午奶茶，亲手做了专属饮品，这顿早已不是普通简餐，是正经的家庭聚餐。薇尔莉特接住了这份心意，不愿草草应付。
没等多久，薇尔莉特走进餐厅。艾莉亚抬眼，握叉子的手顿了顿。
她穿了条藏蓝色长袖连衣裙，领口袖口镶细巧银灰滚边，雅致得体。长发散开，只用一枚简单银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流畅脖颈，眉眼清丽柔和。
这条裙子芙蕾雅上周就改好收进衣柜，薇尔莉特总觉得太过正式，一直没碰。今晚却郑重穿上，用一身得体装束，认真赴这场家人的晚饭。
她从容坐在艾莉亚右手边——芙蕾雅特意留的位置，挨着主座，方便照看一旁的米拉。
刚坐下还没摊开餐巾，后厨小门匆匆被推开。
莉莉安端着银托盘快步走来，托盘上放着刚做好的热奶茶，热气袅袅。她眼睛死死盯着晃动奶液，步子放得极轻，像捧着无价圣物，生怕洒出一滴。
走到艾莉亚跟前，轻轻放下托盘，局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小脸努力装淡定，尾音却藏不住满满的期待。
“姐姐！这是我特制奶茶，全程我一个人做的，薇尔姐姐只看着，一点没插手，你快尝尝！”
艾莉亚端起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比她平时习惯的多半勺，分明牢牢记住她说过奶茶甜一点更好喝。
清甜奶香漫开，熨帖舒服。
她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金发，语气真切：“很好喝，比我做的还要好。”
莉莉安瞬间眉眼发亮，欢喜藏都藏不住。可转念想起还跟薇尔莉特暗自较劲，立刻收住笑意板起脸，坐到艾莉亚左手边。只是嘴角倔强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餐正式开席，前半段气氛还算平和。
艾莉亚一边吃饭，一边听莉莉安滔滔不绝复盘今天学到的东西：茶叶产地、牛奶脂肪影响口感、蜂蜜和白糖风味差别，说得条理分明，像在做工作汇报。
讲到自己摸索出的煮奶窍门，她还特意看向对面的薇尔莉特，加重语气：“这个法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薇尔莉特端着水杯，眉眼温和，只浅浅一笑，不抢话也不反驳。
这份平静没维持多久，一场不动声色的温柔拉扯悄悄开始。
“姐姐尝尝这个烤血肠！今天加了黑胡椒，味道超棒！”莉莉安叉起一块，隔着整张桌子放进艾莉亚盘里。
转头又惦记奶茶：“你的奶是不是凉了？我去重新热一杯，很快的！”
说着就要起身，又瞥见艾莉亚嘴角沾了面包屑，抓着餐巾踮脚凑上去：“我帮你擦掉！”
艾莉亚无奈按住躁动的小姑娘，把她按回椅子：“奶茶还温，不用换，我自己擦就行。”
莉莉安瞬间垮下脸，小声委屈嘟囔：“以前都是我帮你擦的。”
“你五岁之后就没做过了。”
“那不一样！”莉莉安梗着脖子，眼神软乎乎的，“你最近太忙，都瘦了，我想多做点事把你养回来。”
对面薇尔莉特坐姿标准、神态温柔，活脱脱贵族礼仪范本，安静喝汤进食，看着莉莉安一连串黏人贴心的举动，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直到莉莉安第二次抢过汤勺，踮着脚颤巍巍想给艾莉亚添汤，薇尔莉特才放下汤匙。
她侧头看向莉莉安，语气依旧温和，字句清晰落在安静餐厅里：“莉莉安，你姐姐最近真的很累。”
“天没亮就要去牧场巡查，回来一上午埋头批公文，下午还要去工厂盯生产线，昨晚只睡了三个时辰。”
“她现在最想要的，是安安静静喝一碗热汤。不用旁人忙前忙后添汤、吹凉，安安稳稳吃完一餐就够了。”
莉莉安举着汤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银勺悬在汤碗上方，热汤顺着勺沿滴落，在汤面砸出一圈圈细碎涟漪。
空气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薇尔莉特端起自己的奶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愣住的小姑娘，语调平和：“就像你，明明自己能系斗篷，可米拉主动帮你系带子时，你还是会开心，对不对？”
一旁含着面包的米拉眨眨眼，看看薇尔莉特，又看看失神的莉莉安，用力点了点头。
莉莉安僵坐许久，慢慢收回手，把汤勺轻放回碗里，低头闷不吭声喝汤。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裹着酸涩与不甘：“……你连姐姐昨天睡多久都清楚，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昨夜我半夜起来泡茶，撞见她在书房对着账本发愁。”薇尔莉特说得轻描淡写，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悄悄给她敷了凉毛巾提神，她当时太过专注，没发现。”
说完，她若无其事拿起餐巾，细心擦干净身旁米拉嘴角沾到的面包渣，举止从容淡然，看不出半分争竞之意。
艾莉亚低头喝汤，借着碗沿挡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前世职场画面：表面和气的团队，暗地里步步算计，每一句话都掐着对方软肋，不动声色抢占上风。
可眼前这场无声较量，不争资源、地位、功劳。
她们争的，只是一碗不受打扰的热汤，是独属于她、旁人无从知晓的细碎温柔。
一口浓汤咽下去，汤里半点薄荷都没放，艾莉亚却只觉得喉咙发烫，心口又闷又软，五味杂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