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凯恩带回的消息让艾莉西亚在早餐桌上停下了手中的银叉。
“走了。天快亮时退的房，格雷森付的钱——用的是教廷制式的新银币。四人往南去了，走的是通往自由领的商道。酒馆老板听格雷森跟手下说‘回圣白城复命’，语气听起来不太痛快。”
凯恩一口气汇报完，端起芙蕾雅倒的血浆一饮而尽，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他拉开椅子坐下，头顶的狼耳转了半圈，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不对劲。他们退房后，老板在收拾房间时发现窗台上有一截烧了一半的白蜡烛。不是镇上常见的黄色兽脂烛，烧起来有股甜腻的草药味。老板怕有毒没敢碰，包起来收在柜台了。我觉得那是追踪术的媒介——大小姐，要我去取回来吗？”
“天黑后再去，多带个人，别落单。”
艾莉西亚将最后一块血肠送入口中，脑海中迅速将格雷森的撤离路线与那截白蜡烛拼凑在一起。往南是自由领，再往南是辉耀王国边境。格雷森说要“回圣白城复命”——但在没抓到目标、没搜查城堡、连张完整画像都没带回去的情况下，就这样干脆收队？
如果换作是她，绝不会就这么撤。她会留下一个人。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暗哨。
“他没走。”艾莉西亚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格雷森本人也许走了，但他一定留了后手。那截蜡烛不是遗落的，是故意留下的。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走得仓促，连追踪媒介都忘了带走。但追踪术不需要点蜡烛，蜡烛是用来迷惑视线的。他真正留下的，是那个我不认识、却能准确知道哪罐血浆是我的‘内鬼’。查一下这两天镇上有没有新来的旅客、临时雇工或送货商贩。另外，把这事告诉塞巴斯蒂安。”
“不必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拆封的加密信件，“我已经知道了。边境哨站刚传来的消息——格雷森的队伍出镇后分成了两路。三人骑马往自由领，第四个人在岔路口下马，换了便服，徒步折返。巡逻兵黎明时在河岸边的樵夫小径上见过他，背着包袱，像赶集的农户。因为走的是镇民常用小路，当时没拦。哨兵记得特征——年轻男性，深棕色头发，走路时左脚微拖。这与昨天那四个骑士中最年轻的那个吻合。”
“那个回头看我的人。”艾莉西亚靠向椅背，“一个人被单独留下当暗哨，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团队里最适合潜伏的精英，要么他是被当作弃子的累赘。那个年轻骑士——他叫什么？”
“入境登记化名‘艾伦’。但他靴底的磨损纹路与其他三人不同，穿的是见习骑士常用的轻型旧旅行靴，而非制式军靴。他不是正式编制的骑士，极可能是刚结束见习就被临时征召的辅助人员。教廷在紧急任务中常征召见习骑士充当记录员或后勤，因为他们的魔力波动尚未稳定，不易被血族感知。”
“把一个刚结束见习的新人独自留在血族领地当暗哨，格雷森要么是极度信任他，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艾莉西亚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投向城堡下方的森林边缘，“但无论哪种，他都不是我们的死敌，他是被卷进来的。明天派人去接触一下，态度好点，先探探底。”
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那不是凯恩的大步奔跑，而是某种更接近滑行的声响——紧接着是芙蕾雅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金属托盘落地的巨响。
艾莉西亚推门而出，只见咕噜正以史莱姆形态的极限速度从楼梯口滑来，身体因高速移动被拉成扁平的椭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它滑到艾莉西亚脚边猛地刹停，身体像受惊的河豚一样膨胀、收缩，再膨胀——这是它表达“十万火急”的特有方式。
“带路。”
艾莉西亚提起裙摆，跨过那滩黏液，跟着咕噜冲向楼梯。凯恩和塞巴斯蒂安紧随其后，芙蕾雅捡起托盘，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
咕噜将众人引到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是薇尔莉特刚搬进去不久的新房间。
房门虚掩，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混合蜂蜜的甜腥味。艾莉西亚推开门，看见薇尔莉特半跪在床边，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掌心亮着一团柔和的金色圣光，正探向床底。她脸色苍白，显然正在全力运转圣光，体力消耗巨大。
床底下传来米拉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呜……我捡了那罐蜂蜜想泡奶茶……我不知道要放回储物柜……”
咕噜从艾莉西亚脚边挤过去，把自己压成薄薄的一片滑进床底，随后从另一侧将米拉缓缓推了出来。
小女孩蜷缩在地上，膝盖和手肘沾满灰尘，怀里死死抱着那罐从密室带出来的椴树蜜。罐口磕开了一道裂纹，琥珀色的蜂蜜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石板上聚成一滩粘稠的液体。她的小脸皱成一团，显然是摔倒时扭伤了手腕，但因为害怕而不敢哭出声，只是缩在床底发抖。
“米拉以为蜂蜜罐碎了，怕你生气，就躲起来了。”薇尔莉特用圣光轻轻包裹住米拉红肿的手腕，一边治疗一边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最近总想学泡奶茶，但罐子太沉，她抱不稳滑了一跤。我听到响声过来时，她已经爬进了床底——她说窗户外面有生人的味道。孩子的嗅觉有时比大人更敏锐，可能真的闻到了什么。是我的疏忽，昨晚用完蜂蜜没拧紧盖子，你别怪她。”
“我没怪她。你的圣光还撑得住吗？”
“够用。只是轻微扭伤，肌腱拉伤，没伤到骨头，固定休息几天就好。”薇尔莉特收回圣光，轻轻揉了揉米拉的头发，抬头看向艾莉西亚，“我答应过天亮后去找莉莉安——现在正是时候。请你放心，我会先向她道歉，再好好聊聊。不管她愿不愿意接受，我都会等她。”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艾莉西亚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从昨晚密室到现在，她一直在应对追兵、安抚孩子、隐藏行踪、配合调查，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饭。
艾莉西亚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住进城堡的第一天起，就从未主动索取过任何东西。奶茶是端来的，衣服是送来的，连密室都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将薇尔莉特拉出房间，在走廊里压低了声音：“薇尔莉特，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躲了。追兵主力已撤，格雷森留下的暗哨只是个见习骑士。我不打算抓捕他——他可能比格雷森更好争取。我会安排人监视，但不动手。你可以在城堡里自由行动，去厨房泡奶茶，去花园晒太阳——不，晒月亮。我不把你关起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薇尔莉特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很轻，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像是一个被囚禁许久的鸟儿终于试探着伸出了翅膀。
“……那我等下就去花园。上次那株野蔷薇，你说发了新芽，我还没亲眼看过。”
艾莉西亚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穿过房门走向楼梯口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管家吩咐：“查清楚那个年轻骑士的具体位置，不要惊动他。另外，叫人给咕噜的晚餐加双份——它刚才滑得比凯恩百米冲刺还快，黏液都甩到天花板上了。”
塞巴斯蒂安在记事本上记了两笔，抬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越过笔尖，目送着大小姐转身追上那道尚未走远的灰袍身影，裙摆在楼梯转角一闪而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