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骑士团彻底撤出绯月镇的消息，顺着城堡的石缝钻进幽深地下室的时候，莫里斯正握着骨灰墨，在冰冷的石墙上勾勒第四版亡灵牌制冷范围的衰减曲线。
头顶的欢呼声层层叠叠落下来。有凯恩毫无顾忌的嘶吼嚎叫，有芙蕾雅敲打铁勺的清脆声响，甚至还有菜地里，挤奶女工扯着井绳抽打豌豆架的噼啪动静，整座城堡都浸在劫后余生的轻松里。
可莫里斯没有动，半点上楼的念头都没有。
他慢悠悠放下手里的骨灰墨棒，搁在生锈的铁烛台上。缠着厚厚绷带的手指，笨拙又缓慢地解开左脚靴子的系带，将那双磨穿了鞋底的旧布靴脱了下来，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靴底的破洞清清楚楚露着里面缠着绷带的脚趾。那些绷带被反复的药草汁液浸泡、清洗，早已泛黄发旧，边角磨得起了一层细碎的毛边。
莫里斯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枚缺角的铜币，稳稳摆在旧靴旁，随后低头，一点点拆解脚上缠绕的绷带。
经年累月省俭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这些浸透药汁的旧绷带，他从来舍不得随手丢弃，全都整整齐齐叠成紧实的小卷收着。万一往后草药短缺，洗干净煮沸，依旧可以二次使用。
地下室角落的陶罐里，剩余的草药膏已经所剩无几。表层的油脂彻底干透，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粉霜，药效早就折损大半。
莫里斯垂着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利弊。
这间密室特意铺了厚铅层，能完美隔绝所有魔力波动，是整座城堡最安全的藏身地。可唯一的破绽，就是正对后楼梯的入口。
昨夜若是教廷骑士强行攻破侧门，这间隐蔽密室，绝对是他们第一个排查的地方。
一个见光即死的死灵法师，被困在血族城堡的地下室，对上专治异端的圣殿骑士，连一句辩解的余地都不会有。
所以天未亮的深夜，他就坐在这片漆黑里，借着微弱的微光描摹解剖图纸，一遍遍地修改、敲定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的告别信。
他的信里，从来不会写多余的道别与不舍。从头到尾，只有一句直白的交代：石墙上所有亡灵牌的全套技术图纸，均可随意抄录，继续沿用。
就在这时，细碎沉稳的脚步声，顺着石阶缓缓落了下来。
不是凯恩风风火火、震得楼梯发颤的奔跑声，也不是芙蕾雅软底鞋轻巧细碎的步伐。是厚重皮靴碾过石面的声响，不急不缓，沉稳得近乎笃定。
莫里斯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对方右靴后跟嵌着一小块特制铁掌，落地时会带着一丝独一无二的细微摩擦声。
是艾莉亚。
下一秒，密室的铅层暗门被轻轻推开。
艾莉亚提着一盏亮着柔和冷光的荧光石提灯走了进来，将灯盏搁在墙角缺了边的铁烛台旁。随后随手拉过一把菲利克斯先前落在这儿的旧木凳，稳稳在他对面落座。
她一身利落的骑马装，膝盖离装药膏的陶罐不过寸许距离，衣摆垂落得规整干净，半点都没沾到石板上尚未清理干净的骨灰粉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镇上和城堡的修缮都收尾了。”
艾莉亚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年前你住进这间地下室，我们说好，你以亡灵牌制冷技术、全套解剖图鉴的编纂工作，抵扣所有房租。”
“这之后你做得远不止这些。”
她细数着莫里斯所有的付出，条理清晰，字字真切。
“你研发出亡灵牌冰镇血浆技术，敲定了整套冷链运输的核心方案，日复一日泡在工坊里，给菲利克斯绘制各类技术图纸，从黄昏忙到天光破晓，连最勤快的凯恩都承认，你比谁都拼命。”
“昨夜危机未消，你连夜在密室石墙上，标注出城堡所有防御死角，还给莉莉安精准规划了蹲守伏击的最佳位置。那些点位，比我手下专职护卫队长勘察得还要周全专业。”
说到这里，艾莉亚抬眼看向阴影里的少年，语气落下最终的定论。
“所以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彻底作废。你不再是躲躲藏藏的非法住客，也不是临时聘用的技术顾问。你是卡米拉商行正式在册的技术合伙人。”
“往后，你全权主管亡灵牌制冷研发、冷链运输系统设计，以及所有低温保存相关的技术创新工作。”
“东翼仓库整片区域，我划出来给你做专属实验室，所有工具、耗材费用全额报销，我还准许你聘用助手。菲利克斯若是愿意，可做你的专职兼职助手。但凡研发需要的骨片、魔力水晶、骨灰墨等魔力原材料，城堡全额供给，不限用量。”
“对应的合作条件很简单：你所有低温制冷相关的技术成果，卡米拉商行占七成收益，你自留三成。除此之外，你其他领域的所有技术、研究成果，全部归你个人所有，商行不抽成、不干预。”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蜷缩在地下室偷偷研究，灯油、绷带、药膏，全部无限量供应。”
话音落罢，艾莉亚将一张写满规整条款的羊皮纸，平整地摊开在莫里斯面前。
羊皮纸右下角，早已烙上卡米拉家族专属的蔷薇火漆纹章，庄重正式。纹章旁留着两处签名空位，一处写着艾莉亚的名字，另一处空空荡荡，专属于眼前的少年。
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塞巴斯蒂安工整飘逸的手写备注：另：若合作方因死灵法师身份遭遇一切外部敌视、迫害与危机，城堡将依据雇员保护条例，全权提供庇护与法律援助。
莫里斯垂眸凝视着面前的羊皮纸。
缠着绷带的手指悬空在纸面上方许久，才轻轻落在“收益分成”那一行字迹上。死灵法师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落下一抹极淡的灰色指痕。
良久，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尘封多年、初次通电运转的老旧齿轮，带着生涩的滞涩与茫然。
“五险一金是什么？”
艾莉亚微微一怔。
转瞬她便反应过来，是自己落笔时的疏忽。
她整理条款时，将工伤救治、医疗报销、丧葬抚恤、带薪休假等福利，全部转换成了这个世界通用的官方表述，唯独在丧葬抚恤旁，随手批注了一个前世的中文词汇，事后忘了擦除。
“不是这边的东西。”
艾莉亚快速解释，语气坦然随意。
“算是我家乡那边，给务工者的基础福利保障，你不用管那个批注。”
“纸上明文写的所有条款，都是卡米拉商行百分百能兑现的承诺。工作负伤，所有医师诊治费用商行全包；你在地下室蛰伏三年，一日未休，从今往后，每月享有四天带薪假期，未休的假期可累积至年底，统一折算成金币结算。年终另有技术入股分红。”
“你若是想去镇上酒馆散心，我可以让凯恩陪你。他是酒馆常客，熟门熟路，能避开所有掺水的劣质麦酒。你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绯月镇的居民，早就接纳了你的存在。”
莫里斯缓缓抬起一直缩进衣袖里的右手。
他捏着炭笔，在空白的签名栏里，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莫里斯。
字迹轻浅克制，力道极淡，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戳破这张来之不易的契约。
写完名字，他放下炭笔，重新将那枚缺角的铜币攥紧在掌心。兜帽遮掩下的大半张脸，依旧沉在阴影之中，可他原本死寂平淡的嗓音里，悄然多了一丝鲜活的温度。
“我从前在医学院旁听时，听过老教授说过一句话。”
“死灵术士的归宿，要么是绞刑架，要么是乱葬坟。”
他抬眼看向艾莉亚，眼底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松动。
“他从没告诉我，还有第三种出路。”
“契约我签了。试用期不用，假期也不用。我在地下室蛰伏三年，早已休够了。”
“从今往后，商行冷链需要多少亡灵牌，我就造多少。需要魔力水晶、需要深入地下城取材，我随时待命。”
“好。”艾莉亚应声，语气干脆利落。“先放下手头的事，上去洗漱一番。护卫宿舍尽头的浴室，深夜无人使用，热水不限量，好好休整一下。”
莫里斯缓缓起身，重新套上那双磨穿底的旧靴子。系鞋带时，他缠着绷带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走到石墙前，小心翼翼取下那支蜡封完好的骨灰墨棒，郑重其事地放进未来实验室工具架的第一格，像是在安放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目光扫过满墙密密麻麻的解剖图谱、魔力公式与制冷数据，他忽然转头，轻声询问：“这些石壁，能拆走吗？”
艾莉亚抬眸扫过整片写满心血的石墙，应声答道：“墙体无法拆卸，但我可以让菲利克斯明天运来一桶透明清漆，整面封固保存。”
“这里，会是整个大陆冷藏技术的起点。”
说罢，她拿起桌案上的荧光石提灯，转身踏上石阶，准备离开地下室。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身后幽深的密室里，忽然飘出一声极轻的哼唱。
调子跑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唯独节奏稳稳当当，是莫里斯长期伏案画图时，无意识发出的轻哼。
过去三年，这细碎的声响，只有地下室的耗子与蛛网能听见。
艾莉亚脚步一顿，停在石阶中段。
静静听了几秒，确认那细碎的哼唱依旧平稳持续，她才放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稳步向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