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商行正式开张的第三天，绯月镇中心广场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崭新的招工启事。
这块公告栏平日里冷清得很，通篇就两张老旧告示。一张是早前永夜节留下的血灯悬挂指南，纸张泛黄卷边，风吹日晒得字迹都淡了大半；另一张是街口面包铺老板娘的手写小广告，简简单单写着柠檬曲奇出新口味，欢迎大家试吃。
可这张招工启事一贴出来，瞬间就盖住了往日的冷清。
两个慢悠悠遛弯的老街民第一时间凑了上去，眯着老花眼认认真真看了半晌。下一秒，其中一人转身就朝着镇上酒馆的方向狂奔，扯开嗓子一路喊：“卡米拉商行的大小姐招人啦！不限种族、不限年纪！还管饭！”
这张启事是塞巴斯蒂安亲笔草拟的，字迹工整规整，行文简洁直白，没有半点贵族文书惯用的繁琐套话。
唯独末尾那行特别的备注，是艾莉亚亲手添上去的：优先录用因领地财政整改失业的前城堡雇员、身负旧伤退役的佣兵、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父母，以及所有渴望工作、却一直被镇上招工行当忽略的领民。
换做艾莉亚上辈子的职场话来讲，就是弱势群体优先录用。
此前在账房敲定这条备注时，塞巴斯蒂安曾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语气平淡，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客观陈述利弊：“大小姐，这条规矩一出，待会的面试场面，恐怕会彻底失控。”
艾莉亚随手拢了拢颈间的围巾，语气淡然却笃定：“失控就失控呗。我以前招人的时候，见过边哭边敲代码的实习生，也见过拄着拐杖，走路速度赶超所有人的员工。这些人不是没本事，只是从来没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果不其然，面试现场，彻底乱出了新意。
面试场地选在卡米拉商行一楼全新腾空的大厅。这里原本是绯月镇闲置多年的废弃仓库，积灰破败、无人问津。前几日，菲利克斯带着一队工人连轴赶工，拆掉老旧的木质墙板，重新刷上干净的墙漆，还装上了莫里斯特制的亡灵通风制冷装置，短短几天就把一处废仓，改成了宽敞亮堂的面试场地。
大厅中央简单摆了两张长桌、三把座椅。
艾莉亚坐在主面试官的位置，右手边是负责登记信息、核实身份的塞巴斯蒂安，左手边则是被临时抓来帮忙、充当技术顾问的菲利克斯。
商行门外的石板路上，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人族、血族、兽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各色各样的应征者挤在一起，长长的队伍一路蔓延到广场喷泉边缘。路边更是热闹，摆摊的挤奶女工顺势支起小摊，卖柠檬水、烤血肠，生意热火朝天，甚至比商行的面试还要火爆。
第一位应征者进门的瞬间，菲利克斯嘴里叼着的炭笔，“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桌上。
来人是一位中年血族女性，自称练就一手独门本事——能用双脚脚趾，同时给两头血畜挤奶。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旧罩衫，袖口利落卷到手肘，双脚赤裸，脚趾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看着干练又利落。
不等塞巴斯蒂安出声提醒、让她遵守面试规矩，这位血族妇人已经动作麻利，把随身带的模拟水袋搁在椅子上，抬脚踩稳，两根脚趾精准夹住袋口，轻轻一挤。
一道流畅的水线腾空而起，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窗台的月光草盆栽里，水量适中，力道精准，连一片草叶都未曾溅湿。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绝无半点拖沓。
艾莉亚看得真切，缓缓开口给出评判：“现在商行升级了标准化流程，用的是手持真空泵挤奶，你这门手工挤奶的本事，确实用不上。”
话音稍顿，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妇人灵活的脚趾上：“但你对力道、精度的掌控，是难得的优势。我们果冻罐装工序，最后需要人工修整罐口的蜡边，必须在封蜡凝固前修得平整光滑，对精准度的要求，和挤奶相差无几。”
“你先试岗一周，去罐装车间跟着莉兹学基础封口工序。试岗期间按临时工日薪结算，要是一周之内，你能把封口合格率稳定在九成以上，直接转正。”
她条理清晰地报出薪资待遇：“正式工月薪三枚银币，包午餐，月休四天，加班另算加班费。”
血族妇人收起水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随口感慨：“修蜡边可比伺候血畜简单多了，起码蜡不会乱踢人。”
说罢，她径直走到签约桌前按了手印。落笔前，她忽然想起一事，主动开口：“我妹妹在镇上做裁缝，针线活特别细致。你们商行包装盒的丝带，要是需要人手缝制，随时可以找她。”
艾莉亚没有当场许诺，却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在面试名册她的名字旁，特意备注：亲属擅长针线活，可作为包装部储备人选。
紧接着，第二位应征者走了进来。
是一位拄着双拐的兽人老兵。
他身着洗得褪色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好几枚磨损掉色的战役纪念章，尽显风霜。左腿膝盖以下已然空缺，裤管被整齐折叠，用别针稳稳固定在腿根，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狼狈。
老兵刚站稳，便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沙哑：“我的腿废了，干不了重活，但我识字、会记账，以前在军队做过文书。不知贵商行，需不需要会计？”
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瘦小的兽人小姑娘，怯生生拽着他的衣角，只探出半张小脸，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端坐的艾莉亚。
艾莉亚见状，立刻起身，把身前的椅子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让她坐下休息。随后侧身走到老兵身旁，低声细细交谈了片刻。
短短几分钟，老兵眼底的警惕褪去，茫然化为动容，最后化作浓烈的感激。他重重握住艾莉亚的手，郑重道谢，随后俯身签下雇佣契约。
一笔一划皆是标准的军用文书字体，笔锋刚劲，字迹工整利落，好看得惊人。
菲利克斯凑近瞥了一眼，忍不住由衷感叹：“写得比我好看多了。”
最终，兽人老兵被安排进账房，担任初级记账员，跟着莱昂的助手打理商行每日的流水账目。
他的小女儿也得了妥当安置，去包装车间跟着莉莉安学折礼盒、做简单杂活。
二楼的莉莉安得知消息，当即扒着窗户探出头，朝着楼下的小姑娘挥着手，清脆喊道：“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不许迟到！迟到了可要请我吃蜂蜜哦！”
小女孩仰着稚嫩的小脸，认认真真应了一声“好”，随后牵着父亲的手，乖乖离开了商行。
接下来的面试，形形色色的应征者轮番上场，藏龙卧虎，惊喜不断。
常年在镇上拾荒、收废品的老婆婆，看似平平无奇，却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仅凭肉眼就能精准分辨各类金属的硬度与品质。艾莉亚当即敲定，让她负责废料回收站的物资分拣工作。
还有一位天生口吃的年轻人族青年，平日里说话结结巴巴，连询问薪资待遇都吐字磕绊、含糊不清。可但凡涉及数字运算，他天赋异禀。艾莉亚随口报出果冻日产量、罐装规格，他低头沉吟两秒，便精准报出所需蜂蜡用量、月度损耗精准数值，心算速度远超普通计算器。艾莉亚将他安排进仓储部，协助管理库存、核算物料。
曾在面包铺做工的老汤姆，揉面数十年，手法纯熟老练。这份功底完美适配果冻原料的搅拌工序，顺利入职生产车间。
当然，奇葩应聘者也不在少数。有人全程跑偏，询问商行要不要招吟游诗人，专门给果冻编宣传歌谣；还有人现场花式炫技，非要展示舌头舔手肘的绝活，执意要算特殊技能应聘。
面试从傍晚时分，一直持续到深夜。
全程耐心倾听、逐一适配岗位的艾莉亚，让素来严谨细致的塞巴斯蒂安，在记事本上郑重画了三道加粗感叹号。
暮色沉沉，傍晚的面试暂告一段落。艾莉亚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厚厚一叠面试记录推到一旁，哭笑不得地感慨：“这活比指挥一场骑士团战还累。起码骑士团的人，不会当众表演脚趾包饺子这种绝活。”
话音刚落，大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薇尔莉特端着两杯温热的奶茶走进来，将一杯放在艾莉亚面前，另一杯递给塞巴斯蒂安。随后俯身，将散落满桌的面试记录一张张整理整齐，规整放进文件夹。
她低头瞥见名册上的备注，轻声念了出来：“附带妹妹针线技能，包装部潜在人选。”
念完，她抬眼看向艾莉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你倒是细心，连应征者家属的工作都一并考虑到了。正好包装部明日缺一名缝制丝带的人手，干脆让她们姐妹俩一同来报到上岗。”
艾莉亚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暖意漫遍全身。她重新系好围巾，起身抬手宣布今日收工。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面试。”
她转头看向门外依旧绵长的队伍，柔声吩咐：“让芙蕾雅给还在排队的人分发些面包，别让大家空着肚子等候。”
厨房方向立刻传来回应，芙蕾雅举着铁勺，兴冲冲探出头应下。
大厅外的队伍依旧缓缓向前挪动，氛围温暖又安稳。
路边的小摊旁多了几张板凳，刚入职的兽人老兵坐在灯下，拿着纸笔耐心教女儿识字写字；天赋异禀的口吃青年，正凑在老汤姆身边，认真探讨果冻原料的搅拌配比。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等着，眼底满是对新生活的期盼。
艾莉亚望着眼前这幅温柔的画面，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感慨。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负责招聘的最后一天，HR对着一位大龄候选人随口一句“年纪偏大，不太合适”，她当时沉默了，没有据理力争，没有给对方一个机会。
时至今日，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时候的自己，本该坚持一次的。
众生皆有微光，不过是大多时候，无人愿意点亮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