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体验馆的合作条款逐条敲定，刚核对到第七条，一直稳稳坐在高脚凳上谈生意的哥布林老板，忽然轻巧地一跃落地。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那枚单片眼镜，黑溜溜的小眼珠飞快转了两圈，方才严肃规整的生意人腔调瞬间褪去，换上一副狡黠又轻快的口吻。
“正经公事聊完了，接下来，咱们谈谈私活。”
他上下扫了眼几人，笑得精明：“你们是从地表来的旅人，一路走来肯定缺不少补给。放心，我跟那些漫天宰客的黑市小贩不一样，我这儿的东西，件件有来历、有故事，绝不坑人。”
话音落下，他随手卸下肩头几只塞得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狠狠往实木圆桌上一倒。
哗啦——
各色零碎物件瞬间滚落堆积，转眼在桌面堆起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商品小山。
褪色发旧的糖纸裹着圆润小石球，旁边躺着几只漆面斑驳、掉漆生锈的发条青蛙，还有一小袋细闪的荧光粉；细皮绳串起的铜质护身符覆着厚厚绿锈，随意叠在一排造型古怪的异域香料罐旁。
最有意思的是几枚酷似教会救济处发放的圣光徽章，可凑近细看就会发现端倪——徽章背面根本没有圣洁祷文，反倒刻着一行滑稽的小字广告：本品无任何圣光功效，佩戴请勿尝试驱魔。
凯恩耳朵高高竖起，警觉地打量着桌上的杂物。
罗根随手拿起一只发条青蛙，拧紧背后的发条。青蛙刚在桌面蹦跳两下，便歪歪斜斜栽倒，齿轮咔咔空转几声，彻底没了动静。
他皱着眉把青蛙丢回桌上，满脸嫌弃：“全是过期货。发条锈死，这护身符的铜锈厚得都能刮下来当颜料。你刚还说自己不坑人，这些东西到底过期多少年了？”
哥布林不以为意，伸手拾起那枚锈迹斑斑的护身符，小小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真切的怀念。
“这枚护身符，可是我店里最特别的宝贝。”
“几十年前我还在地表四处流浪，从一个矮人旧货商手里收来的。那矮人说，这石头产自辉耀王国东部高地，就是你们地表盛产圣光草的地方。”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几颗尖尖的细牙，笑意狡黠又纯粹：“我当初问他这护身符能保平安、避灾祸吗？你猜那矮人怎么说？他说，这东西唯一的用处，保你不被自己蠢死。”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有意思了，就一直留到现在。”
哥布林掂了掂手里的旧护身符，十分坦荡：“就算稍微过期也不打紧，我当初收它就花了几枚铜币，现在原价卖给你们，一分差价不赚。”
说着他又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再看看这个，精灵草药师调配的驱虫香包，去年刚过期，香味还没散，挂在背包上刚好能防飞蛾小虫。”
艾莉亚没有应声，低头凝视着掌心那颗裹着褪色糖纸的小石球。
彩色糖纸早已脆化发白，边角微微卷翘。她凑近壁灯的暖光细看，糖纸内侧印着一幅模糊的简笔图案：一轮沉沉下坠的血月之下，立着一只线条稚嫩的小狼崽。
这简单的画风，竟和莉莉安寄来信件上的小蝙蝠图案如出一辙。
心底微动，艾莉亚小心翼翼将糖纸完整展平，取出凯恩随身携带的空白牛皮纸，把糖纸平整夹在中间，提笔在纸角端正写下：哥布林地摊——特赠。
做完这一切，她将糖纸夹层里那颗灰扑扑的小石头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哥布林。
“这枚护身符我要了，糖纸我留着做纪念。”
她数出几枚铜币推过去，声音温和却笃定：“这些铜币，不止是买护身符的本钱，也算买下你珍藏它几十年的心意和眼光。”
“你说得没错，好东西从不必崭新发亮。”
艾莉亚望着那枚旧护身符，轻声感慨：“那个矮人说得很对，它确实能保人不被自己蠢死。它在提醒我，再精明的人，也难免有冲动随心的时候。可冲动未必是坏事，有时候一时兴起，反倒能买下别人珍藏半生的故事与回忆。”
她抬眸望向哥布林亮晶晶的双眼，淡淡笑道：“只是可惜，你这般通透又会说话，只做个小摊小贩，实在太屈才了。”
哥布林美滋滋地把铜币一枚枚揣进背心内侧口袋，刚推了推单片眼镜，准备推销另一罐号称精灵特效的生发剂，动作却骤然僵住。
他听见动静了。
石壁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却密集的齿轮咬合声。
这声音他们并不陌生，和之前陷阱房晶石充能的声响一模一样，只是频率更快、密度更高，仿佛数十枚晶石正在同时蓄能。
“糟了。”
哥布林低低惊呼一声，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快步冲到摆满杂物的木桌前，伸手扒开几摞陈旧绷带，露出桌面暗槽里藏着的一块方形石板。
石板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魔法符文，正中央悬浮着一颗硕大的橙色晶石，体积远超陷阱房的所有晶石。此刻晶石正高频明暗闪烁，整张大木桌都跟着微微震颤。
细密的汗珠瞬间爬满他的额头，他语速极快，满是懊恼与慌乱：“我忘了最关键的事！地下遗迹的机械人偶，不止陷阱区有巡逻！”
“整座遗迹每一层，都布置了自动修复单元，只要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就会自动启动预设清除程序！”
“刚才你们集齐晶石开启石门，爆发的能量脉冲，早就同步激活了这一层所有待命的机械装置！”
他急得语速飞快，满是懊悔：“我本该在你们触发陷阱前关掉总控阀的！结果看你们顺利通过泡沫房太高兴，彻底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他话音刚落，石门入口的方向，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炽白光束。
耀眼的橙红光束顺着走廊墙壁的符文线路疯狂蔓延，像一条彻底苏醒的火焰长蛇，呼啸着撞入大厅穹顶那颗最大的核心晶石之中。
嗡——
低沉的震颤声响彻整座大厅。
巨型晶石瞬间炸开一团夺目至极的橙红光晕，炽亮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光芒渐渐弥散，众人骤然发现，之前被震落散落一地的齿轮、金属碎片，竟没有一处停止运转。
无数细碎的金属零件，顺着微微震颤的石板地面，有条不紊地朝着同一个中心点滑动汇聚。
而那个中心，正是之前被凯恩捡起、轻轻搁置在墙角的残破机械人偶。
死寂的人偶身躯骤然一颤。
空洞的胸口齿轮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锁合声，原本灰暗的玻璃眼眸里，瞬间亮起两点冰冷妖异的猩红微光。
它僵硬、卡顿地缓缓抬起机械手臂，指尖精准对准在场的所有人。
沙哑冰冷的机械电子音，断断续续、毫无起伏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开来：
“检测到……未授权……入侵者……”
“启动……最高优先级……清除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