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朦胧的虚影飘进书架间狭窄的夹缝，缓缓停稳。
是那位幽灵图书管理员。
她微微旋过身，手里那支永远不会燃起明火的白蜡蜡烛，先轻轻碰了碰艾莉亚的袖口，而后又虚虚扫过凯恩肩头乱糟糟黏着的一层绒毛碎羽。
做完这两个细微的动作，她往后飘退半步，双手规整叠在身前。
再开口时，语调完全变了。
褪去了先前飘忽空灵的鬼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端庄自持是顶级贵族府邸里，资深女仆长独有的姿态，克制、优雅，却字字带着挑不出错的挑剔。
“带各位找书之前，先把几处小问题规整好。”
她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直尺，慢悠悠扫过三人，分毫不落。
“领主小姐，你的骑马装袖口磨破了。”
“修补的针脚看着还算整齐，只是配色太敷衍。深灰的衣料硬配暗红丝线，昏暗烛光里或许能糊弄过去，但在本馆的阅读暖灯下，两种色泽反差刺眼，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下次记得用同色线缝补。”
说完艾莉亚，她视线一转，落向银发的薇尔莉特，语气柔和了些许，却依旧严苛。
“银发的医生小姐，你的仪态挑不出半点毛病。背挺得笔直，肩线舒展，双手叠放的姿势更是规整得像受过严苛教导。”
话音稍顿，她轻轻抬了抬蜡烛，点了点薇尔莉特身后的药箱。
“唯独细节差了一点。药箱背带长短不齐，左侧比右侧多出半指的距离。这般背着走动，肩带总会悄悄滑落。虽不耽误行医救人，却最是拉低初见的观感。”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一旁浑身透着慌乱的凯恩，语气里掺了几分藏不住的无奈。
“至于这位狼人护卫，问题就多了些。”
“外套少了一颗扣子，左袖口沾着没干的薄荷水渍，后背还粘了好几团白鹅绒毛。还有你的尾巴——”
幽灵管理员微蹙眉头，目光落在凯恩微微晃动的尾尖。
“尾尖正在掉毛。每扫一次光洁的木地板，就会落下一层细碎灰绒。本馆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专门备了给掉毛种族用的绒布尾巴套，记得去取来用上。”
凯恩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本微微垂着的狼耳，唰地一下彻底塌平，牢牢贴在头皮上，活脱脱一副被抓包犯错的模样。
他僵硬地扭头往后看，果然，尾尖缠着好几团白鹅毛，混着未干透的水渍，结成了一坨乱糟糟的灰白毛球，格外显眼。
他慌忙抬起爪子想去摘，可指尖刚碰到蓬松的尾毛，又是一小撮细绒轻飘飘落下来，悠悠坠在擦得一尘不染的橡木地板上。
细碎的绒毛无声晃动，格外刺眼。
凯恩瞬间不敢动了。
他默默收回爪子，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满是窘迫：“……对不起。”
“我马上去找尾巴套。扣子是之前过隧道，被史莱姆蹭掉的，一直忙着赶路，还没来得及让芙蕾雅帮我缝补……”
“不用找芙蕾雅。”
幽灵管理员的声音清淡平静，没有半分苛责。
“你右手边第三层书架，放着全套缝补工具箱，针线按颜色分好了格，深灰色丝线就在第二格，随手就能用。”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径直飘到艾莉亚跟前。
一截半透明的纤细衣袖微动，她从袖中抽出一方通透的亚麻手帕，轻轻覆在艾莉亚袖口的破损修补处。
薄如蝉翼的幽灵指尖隔着手帕压过布料，那道刻意敷衍的暗红针脚，在暖白灯光的映照下，和深灰面料的色差被无限放大，突兀得无可辩驳。
收回手帕，她用那支无火的蜡烛，轻轻点了点旁边书桌上摊开的旧笔记本。
摊开的纸页上，画着一幅老旧女仆制服的衣袖裁剪图纸。
图纸上的领口走线、针脚间距，竟然和艾莉亚袖口那道补丁针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图纸角落，还有一行娟秀纤细的小字批注：已拆第四遍，仍需改进。
薇尔莉特低头站在原地，默默抬手微调双肩的药箱背带，直到两侧长度完全平齐，才重新站直身姿。
她抬眸望向眼前这位气质端庄的幽灵老妇，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动容，轻声开口：“您刚刚修补的针法……和莉莉安当年第一次帮我补围巾，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手法。”
幽灵管理员没有应声作答。
她只是默然将手中的蜡烛换到另一只手，轻飘飘转身，朝着幽深的书架深处飘去。
暖金色的阅读灯光洒落，她虚无的背影拖曳出一缕极淡的银白光尾，像一截被人反复浆洗、熨烫、悉心收在箱底的旧围裙系带，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随即彻底隐没在书架拐角。
薇尔莉特静静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第二排书架上一本被反复翻阅、边角磨旧的厚书，无风自动，轻轻合拢书页，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温柔手掌，悄悄抚平了卷曲的页角。
另一边，艾莉亚已然走到第三排书架前。
纤细的指尖缓缓拂过一排排陈旧的烫金书脊，最终稳稳停住，抽出了其中一本古籍。
她低头看去，方才那本画着裁剪图的笔记本下压着一道浅浅的铅笔痕迹，线条工整，恰好落在书页下方那行细碎小字之上。
“她一直在帮我们。”
艾莉亚将古籍稳稳夹在臂弯，视线追随着空寂的书架深处，轻声感慨。
“不只是帮我们缝补衣物、规整仪态这么简单。她是在借着我们，一点点补全自己当年没能做完、没能做好的所有遗憾。”
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
是凯恩。
他正蹲在地上，笨拙又慌乱地摆弄着灰色绒布尾巴套。
第一次套歪了，他耐心扯下来重套，手法笨拙生涩，试了两次，依旧歪歪扭扭，怎么都套不规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齿轮转动声缓缓响起。
那具刚刚拼接组装完成的机械人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
人偶腹部的工具箱格自动弹开，精准弹出一枚小巧的回形针。它金属质感的手指灵活微动，精准夹住松脱的布边，利落地别住了尾巴套歪斜松动的线头。
咔哒。
一声清脆轻响，齿轮声骤然停歇。
无声无息，却像是在温柔地说着一句无需多言的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