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小心翼翼折好幽灵管理员交给她的几页旧书稿，妥帖塞进塞巴斯蒂安笔记本的夹层，这才转身，循着原路折返主阅览区。
另一边，凯恩早已将那顶灰色绒布尾巴套摆正，正蹲在角落，动作笨拙又认真。他拿着细小的回形针，一点点固定机械人偶松脱的肩关节。听见脚步声，他头顶的兽耳轻轻一转，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脆响，目光立刻落向走来的艾莉亚。
一行人踏上蜿蜒的旋转石阶，往地下城上层折返。
石阶两侧的银白色荧光苔藓静静漾着柔光，亘古不变的亮度，仿佛这片地底空间的时间，从来不曾向前流动半分。凯恩走在队伍最前方，灰色绒布尾巴不经意擦过台阶，拖出一道浅浅的绒痕。他鼻翼不停翕动，神情高度警惕，仔细捕捉着空气里每一缕细碎、异样的气息。
等众人回到一层的叹息酒馆，迎面就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食人魔老板将厚重的剁骨刀狠狠劈在砧板上，震得台面微微发颤。他抬眼瞥见推门而入的几人，粗黑的浓眉轻轻一挑，嗓音粗犷又笃定，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戏谑。
“果然回来了。”
“方才那具老骷髅跟我打赌，说你们一定会折返，我偏不信，还跟他押了一枚铜币。这下好了，他欠我一枚。”
他随手擦了擦油腻的手掌，脸上的笑意褪去，神色骤然沉凝，多了几分郑重。
“你们想找通往地面的出口，我清楚。阿尔贝托让我带句话，不用白费力气了。通往地表的主通道，几天前被一头巨型夜刃豹彻底堵死了。”
“夜刃豹？”罗根下意识皱紧眉头，满脸诧异，“那不是最基础的低阶魔物吗，怎么会堵死主通道？”
“普通的自然不算什么。”食人魔老板缓缓摇头，语气严肃，“这是一头活了无数年岁的老豹，体型远比寻常夜刃豹庞大。它就守在最底层的出口通道里，不伤人、不滋事，唯独不准任何人通过。”
“地下城议会前后派人交涉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它的低吼威慑逼退，直到现在，这件事都没能谈妥。”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道出关键线索。
“眼下想从地面出口离开，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死等议会和老豹谈妥，只是这个期限遥遥无期，没人知道要等多久。”
“要么，你们就去地下城最底层，去找那头沉睡的老龙。”
“早在这头老豹占据通道之前，老龙就和地下城议会定下了远古盟约，整片地底，唯有它能让老豹主动让路。更重要的是，所有通往地表的隐秘通道，只有它尽数知晓。”
说着，他看向几人身上的徽章，补充了一句。
“你们在每层拿到的通关徽章，抵达最底层，刚好能派上用场。”
艾莉亚单手轻搭在冰凉的吧台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巾末端那朵精致的银白色蔷薇。
她脑中快速梳理着一路走来的所有线索。
此前阿尔贝托隐晦提及地底深处藏着一头巨龙，幽灵管理员也特意提醒，最底层的巨龙，深谙何为敬畏、何为规则。
从踏入这座地下城开始，层层关卡、每一个遇见的魔物、每一位守关者，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向她传递同一个讯息：地底最深处，有一头沉睡的老龙，一直在等一个人。
原来如此。
这场相遇从不是偶然。
从她踏入矿道的那一刻起，整座地下城，就一直在默默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向最底层的宿命相逢。
短暂的沉思过后，艾莉亚抬眼，眼底褪去所有迟疑，只剩笃定。
“往下走。”
“它等了这么久，无论它等候的是谁、所求为何，总得有人赴约。”
“倘若它想谈条件，我是这片领地的领主，最擅长博弈谈判。”
她侧头扫过身后一众同伴，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倘若它想武力相向也无妨。”
“我身边有狼人、矮人后裔、前辉光圣女，再加我这张敢在议会上硬刚诺斯长老的嘴，没什么可惧的。”
“凯恩，把备用的骨灰墨给我。”艾莉亚沉声吩咐，“待会儿路过喷泉广场，照旧给那群史莱姆撒点‘过路费’。还有阿尔贝欠你的那枚铜币，记我账上。”
话音落，她抬手推开厚重的酒馆铁门，迈步踏上主干道，朝着地下城更深、更幽暗的深处走去。
行至喷泉广场，那群圆滚滚的史莱姆正团团围着一只从迷宫爬出来的巨型蜗牛嬉闹。
领头的最大那只史莱姆，看见艾莉亚往水池里撒出一撮细腻的骨灰墨，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双亮黄色的小圆眼，安安静静目送一行人远去。
凯恩跟在队伍后方，抬手往上拽了拽滑落的尾巴套，身姿愈发沉稳。
罗根则随手将第二层捡到的荧光橡皮球放在喷泉池边，算是他们此行，留给这座地下城的一点小小回礼。
越往深处走，石阶越是宽阔。
岩壁上的纹路也悄然变化，彻底脱离了前三层的风格。
没有矮人精工规整的几何图案，也没有人族肃穆的宗教符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粗犷、充满蛮荒气息的图腾。
带翼巨兽蜷身盘踞，利爪深深抵入岩壁，威严霸道。巨兽眼眶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颗黯淡无光的暗紫色晶石，样式和第二层陷阱房的橙晶石极为相似，只是体积悬殊，大了数倍不止。
空气中古老厚重的矿物气息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的熏香萦绕其间，还夹杂着巨龙独有的、干燥鳞片的腥甜气息，清淡却极具压迫感。
龙息，近在咫尺。
石阶的尽头，矗立着一扇无比宏伟的巨型铜门。
相较于一层迷宫的矮人石门，这扇铜门高出数倍不止，气势天差地别。门身铸满地底深层矿脉提炼的天然合金浮雕，荆棘与蔷薇缠绕交织，簇拥着三颗星辰的古老符号，无声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远古盟约。
铜门无锁，亦无封禁。
艾莉亚抬手轻轻一推，厚重的门扉便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门缝中流淌而出的，不是荧光苔藓的清冷白光，也不是图书馆暖融融的金色灯光，而是一片深邃静谧的幽蓝光晕，像皎洁月光沉入深海，缓缓翻涌、流动，温柔又神秘。
身后的凯恩骤然紧绷身体。
他的兽耳在幽蓝光晕里直直竖起，尾巴僵硬垂在身后，喉咙溢出一丝极低的呜咽。
他压低嗓音，语气满是警惕：“我闻到了，是那头老夜刃豹的气息。就在门后，距离极近，我甚至能听见它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艾莉亚掌心微凝，侧身看向身侧银发圣洁的圣光身影。
无需拔剑，蔷薇九式的起手式已然悄然成型，一抹暗红弧刃在她指尖无声流转，暗藏锋芒。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彻底推开了巨型铜门。
门后漫天幽蓝光海之中，一对狭长幽深的暗紫色竖瞳，缓缓睁开。
那绝非夜刃豹的眼眸。
这目光更为古老、更为庞大，也更为沉静深邃，裹挟着历经万古岁月的沉淀与威严。
那头令人束手无策的老夜刃豹，正温顺匍匐在巨大身影的脚边。它喉咙里滚动的低沉低吼，轻轻震颤着周遭的空气，却毫无凶戾。
巨影垂下庞大的身躯，长尾轻轻拂过豹子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撒娇的家猫。
随即，那双俯瞰岁月的暗紫竖瞳，精准落在门口金发红瞳的血族少女身上。
低沉的声响骤然响起。
不是咆哮，不是低吼，是古老铜钟被轻轻叩击后的绵长嗡鸣，厚重、悠远，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整扇青铜巨门都随之轻轻共振。
“……你终于来了。”
艾莉亚缓缓收回指尖暗藏的暗红刃光，抬手在冰冷的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动作从容淡然，一如她往日推开账房房门时的模样。
“我来了。”
她抬步，稳稳迈过门槛。
身后的巨型铜门缓缓合拢，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悠长又低沉的叹息。
漫天幽蓝光海彻底淹没了所有轮廓与光影。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巨龙缓慢而厚重的绵长呼吸，以及少女平稳从容、毫无惧色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