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架打完，气氛反而更热了。
艾莉亚靠在吧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木桌沿。
五枚金币轻轻磕在吧台木纹上，清脆一声响。
幽灵老板娘没说话，默默转身，探进最深处的酒架，抱出来一只落了薄灰的木桶。铜扳手卡紧，用力一撬，桶塞脱落的闷响散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细木槽，慢悠悠淌进底下的粗陶罐里。
酒香扑面而来，不冲，却沉。
不是新麦酒那种扎口的生苦，是被岁月慢慢熬出来的厚甜，混着橡木桶经年累月攒下的浆果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料余味，勾得人喉头不自觉滚动。
一群矮人矿工立马围了上来，老老实实排了队，手里的陶杯挨挨挤挤。
老板娘拎着长柄木勺，抬手一倾。
酒液落进杯底，咕嘟、咕嘟，声音厚重又绵软，像缓缓化开的陈年蜂蜜。
阿尔贝坐在吧台正中的高脚凳上，一具骷髅坐得端正。双手拢着酒杯，眼眶里幽幽亮起一点细碎的蓝火，忽明忽暗。
他嘴唇骨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后抬手，举了举杯子，朝着幽深的酒架方向，静静虚敬了一下。
艾莉亚倚在旁边的石柱上，手里也端着一杯刚接的陈年麦酒。
小口、小口地抿着。
膝头摊开笔记本，炭笔还夹在指间，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她眼神散着，漫无边际地扫过整间酒馆。
吧台被矮人的粉笔涂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全是矿脉剖面图。一群老矿工凑在边上，压着嗓子争执，手指不停在图上指指点点。
墙角的暖气管冒着细细的白汽，几只圆滚滚的史莱姆瘫在管身上，贴着温热的金属取暖，跟着蒸汽起伏，一下鼓、一下缩，慢悠悠晃荡。
一只巴掌大的小精灵停在阿尔贝的头骨旁，透明翅膀轻轻扇动，一下下扫掉他下颌骨沾着的细碎酒沫，格外乖巧。
看着眼前乱糟糟、却格外安稳的画面，艾莉亚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憋了很久的念头，猛地钻了出来。
其实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从地下城第四层的食堂开始，零碎的想法就一直在攒、一直在堆。一点点、一层层，攒到现在，彻底满了。
就像一杯糖水，反反复复添糖，甜到彻底饱和，再也融不进半分，只能往外溢。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笔记本，翻出崭新的空白页。
炭笔终于落纸，沙沙的书写声在喧闹的酒馆里不算起眼。
她没写什么宏大的商业规划，也没列冗长的方案框架。
只写清单。
左边，记地下城每一层已经敲定的点位、能合作的人手、现成的资源。
右边，一条条对应，标注和卡米拉商行地表业务的对接路子、可行程度。
第一层，叹息酒馆。幽灵老板娘想做血浆冰代理。擦鞋史莱姆能打造成专属连锁招牌。阿尔贝的守关者戏场，完全能改成付费实景体验项目。
第二层，哥布林陷阱体验馆，缺品牌背书和稳定客源。机械人偶、橙色晶石系统，可以拆解成标准化的娱乐模块。泡沫房、球形玩乐池，安全标准已经核验完毕，直接就能照搬去地表运营。
第三层，图书馆常年需要古籍修复材料。幽灵管理员的整理经验，能做成档案外包业务。镇上兽人会计的纸浆作坊，刚好能长期供应修复专用纸张。
第四层，八爪主厨的食堂，双向供货协议已经落地。橡子粉、荧光蘑菇干的产量，完全可以再往上扩一倍。食堂本身，也能打造成地下城专属的连锁餐饮招牌。
第五层，酒馆的陈年麦酒，品质足够撑起地表高端市场，限量专供完全可行。老板娘的酒水品类，缺成套的产品运营思路。骷髅乐队、小精灵合唱团，甚至能录专属唱片，做地下城里的独家文娱。
笔尖没停。
她脑子里闪过那些还没踏足的区域。
更深的矿脉，藏着未开采的魔力矿石。更古老的遗迹，埋着没人梳理的远古资料。还有数不清的稀有水晶、失传工艺。
以及最底层，那头沉睡着的老龙，坐拥一整个时代的隐秘知识，和无人知晓的地下通道。
写到最后一行，炭笔忽然顿住。
笔尖停在纸上，悬了两秒。
她抬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简简单单，落了三个字。
创业天堂。
“莱昂，你过来看看。”
艾莉亚偏头，喊了一声。
刚绕到吧台这边的莱昂闻声走来，伸手接过笔记本。
他垂着眼，一行行往下看。
起初眉头微蹙，带着习惯性的审慎。
慢慢的，眉心舒展，脸上的随意淡了。
等翻完最后一行，他抬眼看向艾莉亚，眼神沉得很。
没有质疑，没有调侃。
是那种学过系统领地管理、核对过无数账务的人，撞见真正颠覆性机遇时，独有的凝重。
“你想在地下城，开分公司。”
莱昂合上本子，没立刻递回去，指尖摩挲着封面。
“不是摆个小摊卖果冻、卖特产。你是想每层布一个商业据点，雇佣本地魔物，用魔力结晶结算，再通过矿道把所有货源、利润，全部连通地表。”
他吐了口气，语气沉下来。
“自由领是现成的地表体系，有律法、有货币、有税收，我们只需要对接渠道就行。”
“地下城不一样。”
“这里是完全独立的一套经济闭环。结算体系、物流通路、用工规则、安全标准，全部是空白。你这不是开商行分部，你这是在建一座新城的商业体系。”
艾莉亚伸手，把笔记本抽了回来。
笔尖轻轻点着那页密密麻麻的清单。
“城早就有了。”
“地下城不缺建筑，不缺人手，缺的是接口。缺一个能连通地表、又懂两边规则的接口。”
她抬眼，望向头顶错落铺展的荧光石，碎光零零落落洒下来。
“你想啊。”
“地下城的魔力结晶是硬通货，地表不认。他们的橡子粉、蘑菇干、古籍水晶，在我们那边有价无市。骷髅的演艺、幽灵的档案整理、哥布林的安全测试、食人魔的厨艺，全是顶尖手艺，却被人类的偏见死死堵着。”
“反过来也一样。我们的血浆果冻、限定零食、亡灵制冷设备，随便拿过来，在地下城都是新鲜货。”
“两边互相缺、互相需要，就隔了一座山。”
她指尖一点纸面。
“可我们现在，已经站在山肚子里了。矿道通着上下，路现成的。不用开荒，不用筑城。每层挂一块卡米拉商行的牌子，就够了。”
莱昂看着纸上那三个字“创业天堂”。
沉默着没反驳。
他在王都啃过的所有书本理论，都在疯狂告诉他，这件事离谱、无先例、风险失控、毫无章法。
可他在绯月镇亲眼看着艾莉亚一路走来。
裁冗员、开工厂、打通自由领贸易线、做亡灵电器、给全镇雇工落实薪酬福利。
她做的每一件事，当初都是没人做过的先例。
也全都做成了。
半晌莱昂拿起吧台上的银质小酒壶，轻轻磕了下木面。
“思路没问题，但缺人。”
“你需要一个常驻地下城的代理人。”
“阿尔贝能干，但他只是一具骷髅，跑腿对接、统筹调度，撑不起整个分部。”
“你不可能长期待在地下，王都述职、商行本部运转，都要你回去坐镇。”
他直视着艾莉亚。
“这个人，必须绝对可信，能和所有魔物打交道，能压得住场子，愿意长期扎根在这里。”
“我想让罗根来。”
艾莉亚几乎没迟疑。
“狼人体魄，在地下城不吃歧视，反倒耐力强、夜视好、力气足，矮人、兽人都吃得开。”
“他熟佣兵渠道，能管物流调度。懂矮人锻造，能对接矿脉原料。跟着我跑了几趟自由领，整套商队流程门清。”
她朝吧台那头偏了偏下巴。
“你看。”
莱昂顺着视线望过去。
罗根正蹲在地上，帮几个矮人矿工修整粉笔夹。
粗糙的炭头被他削得整齐利落，稳稳嵌回夹子缝隙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一圈矮人围着他，语气热络得很。
“小罗，你这手艺比你师傅还利索！你师傅在自由领混这么久，怎么没把你带出去发财？”
罗根随手擦掉指尖炭灰，嗓音粗沉，带着点随意的笑。
“我师傅嫌我话多。”
他抬眼，视线穿过满室蒸汽、喧闹人声，精准对上艾莉亚的目光。
狼耳轻轻动了半圈，微微耷拉了点。
没人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只看得见他嘴角那道旧刀疤，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艾莉亚看见了。
“职位我想好了。”
艾莉亚收回视线，语气笃定。
“卡米拉商行，地下城分部总管。”
“薪资以魔力结晶结算，年底单独分红，比例参照莫里斯的技术入股。”
她侧头看向莱昂。
“你说，他会不会接？”
莱昂没答。
只是静静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矮人堆里、随和又踏实的青年。
酒馆里依旧热闹。
新一桶麦酒又被老板娘斟满，醇厚酒香再次漫开。
阿尔贝在角落，指骨轻轻敲击桌面，敲出一段新编的细碎旋律。小精灵悬在穹顶，翅膀蘸着残余酒雾，在石壁上随意画着乐谱。
荧光石的光，忽明，忽暗。
艾莉亚合上笔记本，把炭笔塞回封底夹层。
抬手，拍了拍罗根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