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大门是被军队打开的。
不是解救——是清场。一队穿着防化服的士兵用气割机切开了锈死的铁门,端着枪走进来,像走进一座停尸房。他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确认还有没有活着的。
薇拉站在牢房窗边,看着那些白色的防化服在走廊里移动。他们逐间检查,碰到尸体就喷一种蓝色的粉末,碰到活人就喊"出去,往大门走"。
活人不多了。整栋监狱原本关押着近两百人,现在能自己走路的不到三十个。薇拉是最健康的——她没有感染白溃症,连咳嗽都没有。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死去的地方,她的身体像一块怎么烧都烧不着的石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被关在最里侧的牢房,通风差,反而和外界接触少。也许是因为她几乎不和人说话、不和人共用餐具,孤独意外地成了一层保护。也许——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想深究。
走出监狱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闭上了眼。四十七天没有直视过太阳,视网膜像被灼了一下,眼前一片白。她站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等了几秒,世界才从白色变成彩色。
彩色——这个词用得太奢侈了。实际是灰色。
天空是灰的,公路是灰的,远处的建筑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洗过的灰,像一张照片被泡在水里,颜色全都洇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薇拉在监狱里已经闻习惯了,但外面的浓度更强,浓到让她的胃翻了一下。
城市在远处。准确地说,是城市的残骸。几栋高层建筑的骨架还立着,但外墙全部脱落,露出钢筋和混凝土的内脏,像被剥了皮的巨兽。更多的建筑已经塌了,碎石和瓦砾堆成小山,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烟柱还在升。不止一处——东边、北边、西南方,至少三四道黑色的烟柱笔直地插入天空,像大地长出的黑色手指。
士兵们没有给她们食物、水、方向或任何指引。打开门,确认活着,然后离开。他们的任务只是"清场",至于清出来的人往哪去,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薇拉站在监狱门口,身边是二十几个同样茫然的人。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朝城市方向走,有人朝公路走,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像还没接到新的指令。
她选择了公路。
城市太危险了——烟柱意味着火,火意味着混乱,混乱意味着比病毒更不可预测的暴力。公路至少是开放的,能看到远处,有余地跑。
她走了大概半小时,脚下的柏油路面开始出现裂痕,有些地方整块翘起来,像被什么力量从下面顶开的。路边的车辆东倒西歪,有的翻在沟里,有的撞在护栏上,有的只是静静地停在路中央,车门敞开,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偶尔能看到尸体。大部分已经白化了——皮肤变成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白,像被牛奶浸泡过的蜡。有些尸体的衣服还是完好的,有些已经破烂不堪。薇拉学会了不低头看——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胃更难受。
走了一个多小时,她遇到了第一群活着的人。
大约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沿公路朝北走。他们的步伐疲惫但确定,像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了。
一个中年男人看到薇拉,停下了脚步。他穿着脏兮兮的夹克,脸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眼神警惕但不凶恶。
"你一个人?"
"是。"
"从哪来?"
"那边。"薇拉朝监狱的方向指了一下。
男人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像理解了什么。"跟我们走吧。一个人在外面活不过三天。"
"你们去哪?"
"北边。有个安置点,军队设的,据说有吃的和药。"
薇拉犹豫了一秒。和一群陌生人同行意味着暴露的风险——有人可能认出她。但一个人在外面确实活不过三天,这个判断不需要经验,只需要看看路边的尸体。
"好。"
她剪掉了金发。不是在加入难民队伍之前——那时候她还有顾虑——而是在第二天早上,用从一个死去女人包里翻出来的剪刀,对着一块碎玻璃,把那头白金色的长发一截一截地剪掉。
头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线。
碎玻璃里的映像很陌生——短发的女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是薇拉吗?她不确定。但至少不再像马里昂家的女儿了。
她换上了难民的装束——一件灰褐色的男式外套,帽子,用灰抹了脸。如果有人问,她说自己叫"安",是从东边来的,家人都死了。
难民队伍里没有人追问。在这里,"家人都死了"是最普通的故事,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队伍里有个叫老赵的男人,五十出头,以前是货车司机,现在成了这支临时队伍的非官方向导。他认识路,知道哪些安置点已经满了,哪些被废弃了,哪些根本不存在——"军队说有安置点,十成有八成是骗人的,剩下两成去了也抢不到东西。"
有个叫小林的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瘦得像竹竿,话多到让薇拉想起杰斯——不是内容像,是那种"说话是为了填补沉默"的感觉像。小林说他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疫情来的时候他在仓库里躲了三天,出来后世界就变了。
还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很安静,一直牵着母亲的手,不说话,也不哭。薇拉注意到她的左手臂上有一小块白斑——白溃症的早期。
她看着那块白斑,胃里一阵紧缩。
第五天,小女孩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额头发烫,精神萎靡。母亲用湿布敷她的额头,父亲去找队伍里唯一有点医护经验的人——一个退休的护士,六十多岁,自己也咳得厉害。
护士看了看小女孩的白斑,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知道那口气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的高烧在第二天夜里飙升到薇拉不知道多少度——她没有温度计,只能用手背试,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小女孩开始说胡话,叫妈妈,叫爸爸,叫一个薇拉听不懂的名字。母亲抱着她哭,父亲蹲在旁边,双手抱头。
薇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场景。
她想起了多琳。监狱里那双抓住她的手,烧得滚烫,问"你为什么没白"。
她不想再看一个人这样死去。
"有没有退烧药?"她问护士。
"早就没有了。"
薇拉转身走了。
"你去哪?"小林在后面喊。
"找药。"
"你去哪找?这荒郊野——"
她已经走远了。
她记得昨天路过一个废弃的镇子,镇口有一家药店,门被砸开了,里面一片狼藉。当时队伍没有停留,因为老赵说"被砸开的店早就被抢干净了"。但薇拉知道,被抢干净的是柜台上的成品药,药剂师的柜台后面、储物间里,也许还有残余。
她一个人走进了那个死寂的镇子。
街道空荡荡,店面全部被砸,碎玻璃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腐烂味,比公路上更浓——大概来自那些没有来得及被清理的尸体。薇拉用袖子捂住口鼻,加快脚步。
药店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她侧身挤进去,借着门外的光线查看——货架果然空了,连药盒都被拿走了。她绕到柜台后面,拉开药剂师的抽屉——空的。拉开储物间的门——锁着的。
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砸了三下,锁扣松了。
储物间很小,灰尘很厚。架子上大部分也是空的,但在最底层的角落里,她摸到了两个瓶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一瓶已经过期两年的布洛芬,一瓶未开封的退烧栓。
过期两年。薇拉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
过期药有没有效?她不知道。有没有毒?她也不确定。但小女孩正在死去,而死去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吃过期药的概率至少还有一线。
她把两瓶药塞进口袋,原路跑回了队伍。
布洛芬喂下去半小时后,小女孩的体温开始下降。不是骤降——是缓慢的、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回落。到了凌晨,小女孩不再说胡话了,只是沉沉地睡。
母亲抱着女儿,抬头看着薇拉,嘴唇动了动,像在说谢谢,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里有了一点光——薇拉不知道那光叫什么,但她在多琳的眼睛里见过,在索普太太最后那个口型里见过。
那光叫:希望。
薇拉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空气比白天干净了一点,能深呼吸而不被腐臭呛到。
她做了一件善事。在末世里,在所有人都只想着活下去的时候,她冒险救了一个孩子。
这是她离开庄园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逃犯。
但这份感觉没有维持太久。
第二天中午,队伍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了另一支难民。两支队伍合流,人多了,消息也多了。薇拉坐在路边啃干粮的时候,听到了一段对话——
"……听说了吗?马里昂家那个弑亲的,好像从监狱里跑出来了……"
"那个金头发的?听说她家是造那种病毒的……"
"不是吧?她杀的是她自己爸妈……"
"反正,看到金头发的女人离远点,灾星……"
薇拉咬着干粮的牙齿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发,灰扑扑的脸,男式外套。她应该不会被认出来。但她的胃还是紧了一下,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了攥。
那个词——"灾星"——扎进她心里,比审讯室的白炽灯更刺眼。
她不是灾星。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出生在了马里昂家,只是有一个造孽的家族,只是在那栋宅子里住了二十二年——
但在这群人眼里,她的姓就是罪。
也许他们是对的。
小女孩的父亲走过来,在薇拉身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药管用了。烧退了。谢谢你。"
"不客气。"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是叫安吧?"
薇拉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就是安。"
男人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感激,有犹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老婆认出你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她以前在马里昂生科做过保洁,见过你的照片。"
薇拉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空药瓶。
"她不会说的,"男人赶紧补了一句,"她……你救了我女儿。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最好……离我们远一点。如果别人认出来——"
他没有说完,但薇拉听懂了。
不是威胁,是警告。她救了他们的女儿,他们感激她,但他们也知道——如果队伍里的人发现她是谁,那感激会变成恐惧,恐惧会变成愤怒,愤怒会变成——
她见过那个结局。在庄园里,赫尔曼的证词把"弑亲嫌疑"变成了既定事实。在法庭上,那些陌生的面孔用目光审判她。在监狱里,多琳问"你为什么没白"时眼睛里的惊疑。
她的名字是诅咒。
薇拉站起来,把空药瓶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开了。
身后,小女孩的母亲抱紧了女儿,目光追了薇拉一小段,然后垂下去。
薇拉没有回头。她独自走向队伍的尾部,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像一匹被狼群驱逐的孤狼。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听到了后面的叫喊声。
不是叫她——是队伍里有人在吵。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指着什么方向在争论。然后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不是善意的。
薇拉加快了脚步。
"那个女的——金头发的那个——就是马里昂家的!"
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像一群猎犬的吠叫。
"灾星!她把病毒带来了!"
"赶她走!别让她待在我们中间!"
薇拉开始跑。
她跑过碎石路、跑过枯草丛、跑过一辆翻倒的货车。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远——他们没有追上来,只是喊,像在驱赶一只不会回头的野猫。
跑到喘不上气的时候,她停下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四面是空旷的荒野。公路在身后延伸成一条灰线,难民队伍变成了远处的一群小点。风很大,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露出那张抹了灰的脸。
她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但它们属于马里昂家。
善意在末世里一文不值——只要你姓马里昂。
她朝北方走去。
不是因为安置点在那边——安置点大概率是骗人的。而是因为除了走,她没有别的选择。
走一步看一步。
杰斯说过的话。现在变成了她唯一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