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
张泊宁在三年级二班的最后一排,藏着一块橡皮。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橡皮。它没有包装纸,米白色,四个角都被磨圆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小满。
小满是他的同桌,但在两个月前,她消失了。
不是转学,也不是请假。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座位空了,书包不在了,抽屉里那本抄满生字的小本子也不见了。班主任李老师只在班会上淡淡说了一句:“小满以后不来了,大家要好好学习。”
可张泊宁明明看见,放学后的小满,背着粉色的书包,走进了学校后山那片密不透光的黑松林。
那天之后,张泊宁就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橡皮屑,白色的,像雪花一样落满他的课桌。
直到他在书包夹层里,摸到了这块橡皮。
那天数学测验,张泊宁算错了最后一道应用题。他急得满头汗,下意识地抓起这块橡皮,在草稿纸上用力擦。
“刺啦——”
纸张被擦破了。但更奇怪的是,破掉的地方,透出了另一种颜色。不是草稿纸的黄,而是一种诡异的、像霉斑一样的青绿色。
张泊宁凑近了看。
破洞里,不是木头纹理,而是一截细小的、青灰色的手指。
张泊宁吓得把橡皮扔了出去。
橡皮滚到讲台底下,不动了。
那天晚上,张泊宁失眠了。他总觉得书桌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像是从后山的黑松林里飘出来的。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教室。
那块橡皮,居然回到了他的铅笔盒里。
而且,上面刻着的“小满”两个字,颜色变深了,像是用血描过一样。
“张泊宁。”前桌的女生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小满死了。”
张泊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胡说,她只是转学了。”
“真的死了。”女生神秘兮兮地说,“我妈是医院的护士。说小满从后山掉下去摔死的,被发现的时候,人都……都发青了。家里人怕影响不好,不让说。”
张泊宁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截青灰色的手指,想起了那股泥土味。
放学后,张泊宁壮着胆子,拿着橡皮去了后山。
黑松林阴森森的,风一吹,松涛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呜咽。他在林子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到了那堆凌乱的石头。
那是小满的坟。
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土包。
张泊宁蹲下来,把橡皮放在石头前。
“小满,”他小声说,“我把橡皮还给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突然,那只青灰色的手,从石头缝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僵硬,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张泊宁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泊宁……”树丛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我擦不掉。”
小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天的校服,粉色书包歪在一边。只是她的脸,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半边脸是正常的,带着酒窝;另半边脸,是青紫色的,塌陷下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题目太难了。”小满哭着,眼泪流下来,却是黑色的,“我怎么擦也擦不对。老师骂我,同学笑我。”
张泊宁看着她那半边腐烂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
“这块橡皮是你的。”小满指着那块米白色的橡皮,“你用它帮我擦掉错题,我就不会死了。泊宁,你帮帮我,再帮我擦一次。”
小满把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塞到他手里。
那是最后那道应用题。
张泊宁颤抖着拿起橡皮,在小满的试卷上擦了起来。
“刺啦——”
试卷破了。
破洞里,露出了小满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勒痕。
“不对!”小满尖叫起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不是这道题!是这道!”
她猛地抢过橡皮,往自己的脸上擦。
“刺啦——”
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的血管和神经。
“还是不对!”小满疯了一样,用橡皮擦自己的脖子,擦自己的手,擦自己的衣服。
张泊宁看着她一点点碎裂,看着她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终于崩溃了。他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冲出黑松林,冲回家里。
他发誓,再也不用那块橡皮。
可第二天,橡皮又出现在了他的铅笔盒里。
而且,上面多了几个字:“明天,换你。”
张泊宁怕了。他把橡皮扔进马桶,用水冲走。他把书包扔进衣柜,锁起来。他去同学家住,去外婆家睡。
但无论他去哪里,只要一坐下,就能感觉到屁股底下垫着那块橡皮。
它无处不在。
它甚至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小满不再是那个哭泣的女孩子。她穿着洁白的裙子,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拿着那块橡皮,一下一下地擦着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张泊宁的名字。
她每擦掉一个,张泊宁就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消失。
先是忘掉了妈妈的生日,然后是忘掉了回家的路,最后是忘掉了自己的名字。
张泊宁慌了。
他终于明白,这块橡皮,不是用来擦错的,是用来擦人的。
小满想让他代替自己。
“我帮你。”张泊宁对着空气说,“我帮你擦掉那道题。”
他跑回学校,跑进黑松林。
他把那张数学试卷铺在石头上,拿起橡皮。
“哪道题?”他问,“哪道题是错的?”
小满出现了。她很开心,完整地出现了,没有腐烂,没有伤口。
“这道题。”她指着最后一道应用题,“答案是零。永远都是零。”
张泊宁用力地擦。
橡皮屑飞舞,像一场大雪。
他擦得很用力,手指都磨破了。试卷被擦穿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小满笑了。她凑过来,在张泊宁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谢谢你,泊宁。”
张泊宁感觉脖子一凉。
那块橡皮,顺着他的衣领,滑进了他的后背。
它开始工作了。
张泊宁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痒,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他想挠,却够不着。
他跑到小河边,看向水面。
水里的倒影,让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脸,正在消失。
从左脸颊开始,皮肤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变得模糊、透明,最后露出里面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
“小满!”他哭喊着,“停下!”
小满站在岸边,手里拿着那块橡皮,微笑着看着他。
“没关系,泊宁。”她说,“擦掉了,就不疼了。”
张泊宁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淡,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秒,他看到了李老师。
李老师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又少了一个。”李老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下一个,是谁呢?”
张泊宁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转学。
这是一场献祭。
每个学期,都要有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被这块橡皮“擦掉”,用来维持这所学校的虚假繁荣。
而那个叫小满的女孩,只是第一个受害者。
张泊宁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的声带,已经被擦掉了。
……
第二天,三年级二班的最后一排,又空了一个座位。
讲台上,李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张泊宁。
“同学们,张泊宁同学转学了。”李老师微笑着说,“大家要向他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
讲台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默默地低下了头。
她的手心里,正紧紧攥着一块米白色的橡皮。
橡皮的四个角,已经被磨圆了。
上面,刻着两个字。
只是那两个字,已经被擦得模糊不清。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