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香小学的第四十九级台阶
张泊宁知道,枫香小学的教学楼,只有三层。
每层八个教室,加起来一共二十四级台阶。这是常识。
可今天放学,他数了。
从三楼走下来,一级,两级……四十八,四十九。
第四十九级台阶,不该存在。
那一级台阶是灰色的,水泥还没干透,上面插着几片枯黄的枫香树叶。台阶下面,不是一楼的大厅,而是一条幽暗的、向下延伸的走廊。
“泊宁,发什么呆?”同桌林晚晚撞了撞他的肩膀,背着书包跑下了楼,“快走啊,要锁门了!”
张泊宁回过神。再看,那第四十九级台阶不见了。楼梯口平平无奇,只有二十四级台阶,直通一楼。
是错觉吗?
张泊宁没敢声张。他是个内向的孩子,成绩中等,存在感稀薄。他习惯了把疑问憋在心里。
第二天,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九级。
这一次,他没动。他蹲在第四十九级台阶前,看着那扇通往地下的门缝。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橘黄色的光。像煤油灯,又像蜡烛。
“谁在那里?”张泊宁壮着胆子问。
门缝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不是说话声,是歌声。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枫香树叶的沙沙声。
张泊宁听不清歌词,但那旋律,让他鼻子发酸。他想起去世的奶奶。奶奶生前最爱哼这首调子。
他鬼使神差地,往下走了一级。
台阶很凉,像冰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间储藏室。门虚掩着,歌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张泊宁推开门。
储藏室不大,堆满了废旧课桌椅和坏掉的实验器材。正中央,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枫香小学的旧款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画着圈。
“你好?”张泊宁试探着打招呼。
女孩抬起头。
张泊宁倒吸一口冷气。
女孩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五官模糊,是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一样,一直在闪烁、扭曲。时而是个可爱的圆脸,时而是个干瘪的老太婆,时而……是一张没有脸皮的血肉。
“你是谁?”张泊宁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林晚晚。”女孩说。
张泊宁愣住了:“不可能,林晚晚是我同桌,她刚才还在我前面……”
“我是十五年前的林晚晚。”女孩站了起来,手里捏着那支粉笔,“你也是来找我的,对吗?”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女孩一步步逼近,“你每天都经过这里。你看了我四十九天。你数了四十九级台阶。你想救我,对吗?”
张泊宁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女孩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张泊宁的脑海。
十五年前的枫香小学。
一个叫林晚晚的女孩,被锁在这间储藏室里。
外面着火了。
浓烟灌进来。
女孩拍着门,哭喊着,没有人来。
她用粉笔在门上写下求救信号,用指甲抠着门板,直到手指流血。
最后,她唱着奶奶教她的歌,窒息而死。
“救救我……”十五年前的林晚晚,在张泊宁耳边哀求,“带我出去……”
张泊宁猛地惊醒。
他躺在自家床上,满头大汗。
是梦吗?
他看向窗外。枫香小学的方向,那栋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怪兽。
第二天,张泊宁没敢去上学。他假装肚子疼,请假在家。
可他坐立不安。那个女孩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第三天,他去了学校。
课间操,他特意看了林晚晚。
同桌林晚晚活蹦乱跳的,正和同学玩跳绳。她好好的。
张泊宁松了口气。果然是梦。
放学铃响。
张泊宁收拾书包。走到楼梯口,他习惯性地数了数台阶。
一,二……四十八,四十九。
第四十九级台阶,又出现了。
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张泊宁的心脏狂跳。他想跑,双脚却不受控制地,迈了下去。
走廊。储藏室。
门开了。
十五年前的林晚晚,还坐在那里。
“你来了。”她笑了,脸上的五官不再闪烁,“这次,你肯带我走了吗?”
“我带你走。”张泊宁伸出手。
女孩抓住他的手,冰凉刺骨。
他们走出储藏室,走上台阶。
每上一级,女孩的身体就变得透明一点。她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你看,”女孩指着外面,“太阳出来了。”
张泊宁抬头。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他下意识地闭眼。
再睁开时,他站在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
周围静悄悄的。
“泊宁!”林晚晚(同桌)跑过来,一脸焦急,“你去哪了?全校都在找你!校长都报警了!”
“我……”张泊宁茫然地看着她,“我刚才在下面……”
“下面?”林晚晚愣住了,“下面是地基啊,怎么可能有人在下面?”
张泊宁低头。
他的右手,空空如也。
左手,紧紧攥着一支粉笔。
那支粉笔,很短,只剩下一小截。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那天之后,张泊宁变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他总是盯着楼梯口发呆,或者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老师和家长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想象力过于丰富导致的幻觉。
没人信他。
只有张泊宁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每天晚上,他的左手都会疼。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手心。像有人拿着粉笔,在他的掌心里写字。
写的是同一个字:
救。
又过了几个月。
枫香小学拆迁。挖掘机推倒了那栋旧教学楼。
工人在地基里,挖出了一具小女孩的骨骸。
骨骸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粉笔。
新闻报道了这件事。全校震惊。
张泊宁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画面。
他看到,在那些废墟里,在那些闪烁的尘埃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消散了。
张泊宁低下头。
他的左手,终于不疼了。
掌心里,那行字也消失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下了。
比如,那四十九级台阶。
比如,那间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储藏室。
比如,那个用十五年,等一个救赎的女孩。
那天晚上,张泊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那个女孩。
被困在黑暗里。
唱着奶奶教的歌。
他哭着醒来。
窗外,枫香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每一片叶子上,都像写着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