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
张泊宁在四年级二班的最后一排，发现了一块橡皮。
那块橡皮很奇怪，不是长方形，也不是正方形，而是被揉捏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像一颗心脏。颜色是诡异的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仿佛被牙齿啃过。
最重要的是，这块橡皮，会写数学题。
那天午休，张泊宁对着最后一道应用题发愁。他数学很差，尤其是应用题，简直像天书。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无意识地用那块捡来的暗红色橡皮在草稿纸上乱画。
突然，橡皮动了。
不是自己动，而是……在纸上写下了数字。
解：设速度为x……
张泊宁吓得手一抖，橡皮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发现橡皮表面沾了一点灰，但他擦不掉。他用力擦，橡皮屑掉下来，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橡皮渣。
他战战兢兢地把橡皮放回纸上。
橡皮又动了。
它像一只听话的虫子，在纸上爬行，留下工整的解题步骤。不一会儿，那道全班只有班长能做出来的难题，被解开了。
张泊宁心跳加速。他偷偷看了看四周，同学们都在午睡，老师不在。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把橡皮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张泊宁的作业写得飞快。语文生字、英语单词、数学卷子……那块橡皮像长了眼睛一样，在他手下飞舞。他只需要握住它，它就能自动找到错误，并用一种奇怪的、像蚯蚓爬一样的字迹改正过来。
“你是谁？”张泊宁对着橡皮小声问。
橡皮当然不会回答。但它停止了移动，在纸上用力地、用力地写下两个字：
林夏。
林夏。
张泊宁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三年级转学走的女生。她坐在他斜前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数学特别好，总是耐心地教他做题。后来，她得了一种病，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坐着轮椅离开了学校。班主任王老师说，林夏去了很远的地方治病，要好久才能回来。
张泊宁一直以为，很远的地方，是北京或者上海的大医院。
原来，是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吗？
从那天起，张泊宁和林夏，通过一块橡皮，重逢了。
每天晚上，张泊宁做完作业，就会把橡皮放在枕边。
“今天体育课我跑了倒数第一。”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很难吃。”
“我今天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了，没敢还手。”
橡皮不会写很多字，通常只会写“加油”、“别怕”、“我在”。
但张泊宁觉得很安心。就像林夏还在他身边一样。
直到有一天，橡皮变了。
那天张泊宁考试作弊。他偷偷把橡皮带进了考场，遇到不会的题，就用力握住它。橡皮发烫，在他手心剧烈颤抖，但还是写出了答案。
成绩公布，张泊宁考了全班第一。
老师表扬他进步神速，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只有张泊宁，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他握着橡皮，第一次感到害怕。
橡皮在他手心，不再是温热的，而是冰凉的。它写出来的字，也变了。
“别抄。”
“撒谎。”
“疼。”
张泊宁慌了：“我不抄，以后都不抄了。林夏，你别生气。”
橡皮安静了。
但第二天，张泊宁发现，橡皮变小了一圈。
他以为是自己用力擦的缘故。没在意。
可接下来的一周，橡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心脏大小，变成了拇指大小。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像一块干枯的血痂。
更可怕的是，橡皮开始“吃”东西。
一开始是张泊宁的铅笔屑。后来，是张泊宁不小心掉在桌上的面包渣。再后来，张泊宁发现，橡皮会趁他睡觉的时候，爬到窗台，去啃食那只误入房间的飞蛾。
张泊宁亲眼看到过一次。
那块灰白色的橡皮，像一只饥饿的蛆，蠕动着覆盖住飞蛾，然后……飞蛾就消失了，连翅膀都没剩下。
橡皮吃饱了，会变得稍微红润一点，但很快就会再次干瘪下去。
它饿了。
它在吃。
张泊宁开始做噩梦。
梦里，林夏坐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脸色惨白，身体越来越透明。她对着张泊宁哭，说：“泊宁，我好饿。我好冷。我的病，需要吃药。”
“药是什么？”梦里的张泊宁问。
林夏指了指他手里的橡皮：“就是这个。”
张泊宁惊醒，一身冷汗。
他明白了。
这块橡皮，不是林夏的思念，是她的病。
林夏得了一种怪病，灵魂被困在了橡皮里，需要吸食生命力来维持存在。铅笔屑是木头的生命，面包渣是麦子的生命，飞蛾是昆虫的生命。
而现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已经喂不饱她了。
橡皮缩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那天晚上，张泊宁握着它，感觉到它在剧烈地颤抖，像在哭泣。
它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泊宁，杀了我。”
张泊宁大哭：“不！我不杀你！你回来！我不要你死！”
橡皮固执地在纸上重复，一遍又一遍：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最后，它用尽了力气，在张泊宁的手背上，狠狠地擦了一下。
没有擦掉字迹，却擦掉了一层皮。
张泊宁看着手背上火辣辣的伤口，突然福至心灵。
他拿起那块橡皮，放在自己的手腕动脉上。
橡皮像遇到了美味佳肴，瞬间吸附上去，疯狂地**。
剧痛传来，张泊宁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他能感觉到，林夏在回来。她的灵魂，正通过橡皮，汲取着他的生命力，一点点变得温暖，变得完整。
橡皮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变回了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形状。
而张泊宁，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到林夏站在他面前，还是三年级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泊宁，”她说，“谢谢你。”
张泊宁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他死了。
死在四年级二班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警察来了，医生来了。大家都说，张泊宁是心脏病突发猝死。
只有班主任王老师，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了那块橡皮。
她认得这块橡皮。
那是林夏留下的。林夏临走前，把这块她最喜欢的橡皮送给了张泊宁，对他说：“泊宁，以后我不会教你做题了，这块橡皮会帮你。”
王老师握着那块暗红色的橡皮，泪流满面。
橡皮很凉，很重。
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