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宁的橡皮
张泊宁是个怪小孩。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课间操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疯跑,只有他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盯着蚂蚁看。他的书包里没有漫画书,没有零食,只有一块用了很久的橡皮。
那是一块米白色的绘图橡皮,四个角磨得圆圆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晚晚。
晚晚是谁?没人知道。
五年级开学那天,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她叫林晚,留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很大,却不怎么看人。老师安排她坐在张泊宁前面。
张泊宁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响了,林晚转过身,把作业本递给张泊宁:“借我抄一下数学题。”
张泊宁没接。他盯着林晚的手。那双手,白得像纸,手指细长,像某种水生动物的触须。
“喂,你聋啦?”林晚皱眉。
张泊宁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你的名字,是晚晚吗?”
林晚愣住了。她看着张泊宁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知道?”她问。
张泊宁没回答。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块橡皮,放在林晚的课桌上。
“这个,是你的吗?”
林晚看着那块橡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缩回手,连作业本都打翻了。
“拿走!快拿走!”她尖叫着,声音刺耳。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们。
张泊宁默默捡起橡皮,擦掉作业本上的鞋印,擦得很仔细,很用力。橡皮屑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雪。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躲着张泊宁。
她换座位,申请调到最后一排。她走路绕着走,绝不靠近张泊宁半步。可越是躲,张泊宁就越是跟着她。
他不说,也不闹。只是远远地看着。
体育课上,林晚跳绳,他就坐在看台上,看着她脚下落下的灰尘。
音乐课上,林晚唱歌,他就坐在角落里,听着她声音里的颤抖。
放学路上,林晚坐公交车,他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慢慢跟在后面。
林晚快疯了。
“张泊宁,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在一个雨夜,拦住了他。
雨下得很大,路灯昏黄。
张泊宁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橡皮。
“晚晚,”他说,“你丢了一块橡皮。我捡到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拿。”
“我不是晚晚!”林晚吼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什么橡皮!”
“你认识的。”张泊宁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你忘了。你忘了那天在河边,你说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让我别等了。你说,这块橡皮送给我,当纪念。”
林晚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没有!没有这件事!你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碰它?”张泊宁举起橡皮,“你看看,上面还有你的字。是你亲手写的。”
林晚看着那块橡皮。
在雨水的冲刷下,橡皮上的字迹开始晕开,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鲜红的字:救我。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了。
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块橡皮强行塞进她脑子里的画面。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护城河边。她对岸上的小男孩挥手,然后,转身,跳了下去。
那个小男孩,是张泊宁。
那个小女孩,是晚晚。
而她,林晚,就是晚晚的转世。
或者说,她是晚晚死前,最后那一丝恐惧和不甘,凝聚成的替代品。
“现在,想起来了吗?”张泊宁的脸在雨中变得扭曲,像个湿透的纸人,“你答应过要回来的。你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好朋友。”
“不……我不是……”林晚后退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张泊宁走过来,蹲下身,把橡皮轻轻放在林晚的手心。
“拿着。”他微笑着,笑容里满是解脱,“这次,换你等我了。”
林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橡皮。
橡皮开始变热,发烫。
她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不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像橡皮屑一样,正在一点点脱落。
她变成了晚晚。
而张泊宁,也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他们站在河边,夕阳如火。
晚晚向张泊宁伸出手:“走吧,我们去那边玩。”
张泊宁握住她的手。
他们一起跳进了河里。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第二天,人们在护城河里捞出了两具尸体。
一具是张泊宁,穿着湿透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橡皮。
一具是林晚,穿着红裙子,手里空空如也。
法医鉴定,两人死亡时间相差至少十年。
也就是说,林晚死的时候,张泊宁还没出生。
没人能解释这诡异的现象。
学校把张泊宁的东西都扔了,包括那块橡皮。
橡皮被扔进了垃圾桶,又被清洁工扫进了簸箕,最后,倒进了垃圾填埋场。
它静静地躺在成千上万吨的垃圾里,等待着下一个捡到它的人。
等待着一个叫“晚晚”的人。
或者,任何一个有着同样恐惧和不甘的人。
因为它不是橡皮。
它是连接生死的契约,是张泊宁用七年的孤独,凝成的一个——永远也擦不掉的污点。
橡皮并没有在垃圾填埋场待太久。
它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扒拉了出来,叼在嘴里,跑过了半个城市,最后吐在了一个便利店的屋檐下。
便利店老板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陈默。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那只猫放下橡皮就跑了,像见了鬼一样。
出于好奇,陈默捡起了那块橡皮。
米白色,四个角磨圆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模糊的字:救我。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字写得真够瘆人的。他随手把橡皮扔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没当回事。
当晚,陈默失眠了。
他总觉得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又像指甲刮过黑板。
“陈默……陈默……”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
那块橡皮,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借着灯光,陈默惊恐地发现,橡皮上的字变了。
不再是“救我”。
而是——下一个。
陈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到了脚背。他顾不上疼,猛地关上抽屉,用胶带死死封住。
可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不是从抽屉里,是从他的脑子里。
“陈默,帮帮我。我冷。”
陈默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他想报警,可电话刚拿起来,就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在变化。
皮肤变得苍白,眼睛变得空洞,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他的、诡异的微笑。
他变成了张泊宁。
不,是张泊宁的怨气,顺着橡皮,钻进了他的身体。
陈默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河边跑。
他不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穿过马路,闯红灯,差点被车撞飞,却感觉不到疼。
他跑到护城河边,正是张泊宁和林晚跳下去的那个位置。
他站在岸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
水里,浮上来两张脸。
一张是张泊宁,一张是林晚。
他们看着陈默,齐声说:“你来晚了。”
陈默想哭,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身体在下沉,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像沼泽一样,把他往里吸。
“不!”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可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即将被完全吞没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勒得他生疼。
陈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
是张泊宁。
但不是那个阴郁的张泊宁,而是一个眼神清澈、带着焦急的张泊宁。
“抓紧我!”张泊宁吼道。
陈默死死抓住那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张泊宁用力一拉,把陈默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两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你是谁?”陈默颤抖着问。
张泊宁没回答。他走到河边,看着黑水,眼神里满是悲伤。
“我困在这里,二十年了。”他说,“我以为我走了。可刚才,我又回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泊宁转过头,看着陈默,“这块橡皮,是个陷阱。它用我的执念做饵,钓一个又一个的人下来。林晚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还会有第三个。”
陈默浑身冰凉:“那……那怎么才能结束?”
“毁掉它。”张泊宁说,“毁掉那块橡皮。但必须在它最虚弱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虚弱?”
“当它的宿主,也就是你,快要死的时候。”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张泊宁,看着这个早就应该安息的孩子。
突然,他明白了。
张泊宁不是来救他的。
张泊宁是来拉他垫背的。
“你想让我替你死?”陈默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墙壁。
“不是替我。”张泊宁纠正道,“是替我们所有人。林晚,我,还有你。”
他伸出手,手里拿着那块橡皮。
“现在,毁掉它。”张泊宁把橡皮递到陈默面前,“用你的命,换我们的自由。”
陈默看着那块橡皮。
他知道,只要他接过橡皮,捏碎它,他和张泊宁、林晚一样,都会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但他不甘心。
他才二十三岁,人生才刚开始。
“我不干!”陈默猛地挥开张泊宁的手。
橡皮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
张泊宁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清澈的少年,而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的怒火。
“你敢拒绝我?”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身体开始膨胀,变形,“那你永远也别想离开!”
陈默转身就跑。
他疯了般地往回跑,跑回便利店,锁上门,拉下卷帘门。
他以为安全了。
可当他抬头,看见收银台的抽屉,自己打开了。
那块橡皮,正躺在里面,完好无损。
陈默尖叫着,抓起橡皮,冲进厕所,扔进马桶,疯狂地冲水。
水打着旋涡,橡皮却像焊在了瓷壁上,一动不动。
陈默又抓起旁边的洁厕灵,整瓶倒进去,想要腐蚀它。
橡皮开始冒泡,变黑,腐烂。
但它还是没碎。
陈默绝望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头发变白,牙齿脱落。
那块橡皮,在吸食他的生命力。
直到有一天,陈默彻底疯了。
他不再逃跑,不再反抗。
他静静地坐在收银台前,看着那块橡皮。
他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橡皮。
他把它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了下去。
一股腥甜的、铁锈般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张泊宁、林晚、还有他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
结束了。
第二天,便利店的卷帘门一直没开。
警察破门而入,只发现了一具干瘪的尸体,和一地黑色的灰烬。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女孩,在文具盒里,发现了一块崭新的、米白色的橡皮。
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