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擦上的小孔
张泊宁的同桌苏樱,有一块很奇怪的橡皮。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奶黄色橡皮,没什么特别,除了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孔。像被人用牙签戳出来的,边缘还很整齐。
张泊宁第一次注意到它,是二年级上学期。苏樱在用那块橡皮擦错字,擦着擦着,橡皮上的小孔忽然对准了张泊宁的眼睛。
那一瞬间,张泊宁觉得头晕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他的脑袋按进了装满凉水的脸盆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眨了眨眼,再看苏樱,发现苏樱正盯着他,眼神特别冷淡,不像平时那个会借他半块橡皮、还会帮他捡掉在地上的铅笔的小女生。
“张泊宁,”苏樱把橡皮收进笔袋,声音平平的,“别乱看。”
张泊宁脸红了,低下头。他是个内向的孩子,成绩中等,没什么朋友,苏樱是他唯一敢说话的同桌。
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
张泊宁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坐在教室里,但不是现在的教室,而是很老的那种,木头桌子,黑漆斑驳。苏樱坐在他前面,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他想拍拍她的背,可手刚伸出去,就看见苏樱背后的衣服上,破了一个洞。不是被撕破的,而是像被橡皮擦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血肉。
他吓醒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上学,张泊宁特意看了苏樱的后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什么洞也没有。
他想问苏樱那个梦,可又不敢。苏樱最近对他越来越冷淡了。以前下课还会跟他一起看漫画书,现在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脸色也越来越白,白得像纸。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周三。
数学课随堂测验,张泊宁有一道题算不出来。他偷偷瞄苏樱的卷子,苏樱没发现,可那块带孔的橡皮,又出现在她的桌角,那个小孔正对着张泊宁。
他又晕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他看见苏樱卷子上的数字在动。
“3+5=8”,那个“8”忽然像被橡皮擦过一样,模糊了一瞬,然后变成了“3”。紧接着,“10-2=8”,那个“8”也消失了,变成了“0”。
张泊宁揉了揉眼睛。再看,苏樱的卷子干干净净,分数都对。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直到老师批改卷子,念到苏樱的名字时,全班都愣住了。
“苏樱,65分。”老师皱着眉,“你平时都是满分的,怎么回事?”
苏樱站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泊宁偷偷看她的卷子。上面满是红叉,那些数字全都错了,错得离谱。可他明明记得,那些数字刚才还是对的。
除非……有人把正确的答案擦掉了。
张泊宁放学后偷偷跟着苏樱。
苏樱没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很窄的小巷。张泊宁躲在墙角,看见苏樱走到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
苏樱对着树说话。
“我不干了。”她说,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太疼了。”
树干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那不是树洞,而是一个圆形的、黑乎乎的孔,跟那块橡皮上的孔一模一样。
张泊宁捂住嘴,没敢出声。
从那道缝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窃窃私语。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契约已成。你擦掉多少错误,就要付出多少代价。”
苏樱哭了:“我擦掉的都是他试卷上的错题啊!我没害过人!”
“他之所以能考好,是因为你把别人的正确答案擦掉,补给了他。”那个声音冷冰冰的,“你以为那是魔法?那是偷。偷来的东西,都要还的。”
张泊宁浑身冰凉。他想起来了,上次月考,他考了92分,是全班第三。他以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原来是苏樱用那块橡皮……偷来的。
“那……那能不能还回去?”苏樱颤抖着问。
“晚了。”树缝里的声音说,“擦掉的东西,就回不来了。除非……有人代替你。”
苏樱猛地回头,看向张泊宁藏身的墙角。
张泊宁无处可逃。他走出来,看着苏樱满是泪痕的脸。
“张泊宁,”苏樱哽咽着,“对不起。那块橡皮,是我奶奶给我的。她说,它能帮我擦掉不好的东西。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擦掉错字。”
“它擦掉的不是错字,”张泊宁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是运气。”
苏樱的成绩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她开始掉头发,梳子上总是缠着一大把。她不再跟张泊宁说话,甚至申请了调换座位。
张泊宁很想帮她,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试着去那棵老槐树下,对着树洞说话,求它放过苏樱。
树洞里只有沉默。
直到周五的傍晚,张泊宁在课桌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是苏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张泊宁,那块橡皮上的孔,是通到我这里来的。它吸走的不是数字,是我的记忆。我快记不起我妈妈的样子了。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别来找我。它饿了,下一个就是你。”
张泊宁捏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他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那块橡皮。他一直偷偷藏着它,以为是个纪念品。
橡皮还是那样,奶黄色,半透明,左上角有个圆孔。
张泊宁盯着那个孔。
忽然,他明白了。
那不是孔,是嘴。是那棵树,或者是树里的东西,用来吸食苏樱的“嘴”。
他想把橡皮扔掉,可手却不听使唤。他把橡皮按在桌子上,用力地擦。擦啊擦,擦掉自己作业本上的字,擦掉课本上的笔记。
每擦一下,他就感觉脑袋空了一点。
他擦掉了自己的名字。
他擦掉了妈妈的脸。
他擦掉了所有关于苏樱的记忆。
最后,他拿着橡皮,走出了家门。夜很深了,他像个梦游的孩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树洞还在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等待喂食的眼睛。
张泊宁把橡皮塞进树洞里。
“还给你。”他轻声说,“别找她了。”
树洞里传来一阵满足的吞咽声。然后,一股大力把他推开。
第二天,苏樱回到了学校。
她剪了短发,脸色红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坐在新同桌旁边,活泼开朗,成绩优异。
课间操的时候,张泊宁从她身边走过。
苏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同学,借过一下。”她礼貌地说。
张泊宁愣在原地。
他想说“我是张泊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他忘了。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忘了那个曾经坐在他旁边、有一块奇怪橡皮的小女孩。
他只记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谁用橡皮,狠狠地擦过了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