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宁与看不见的夏夏
张泊宁第一次遇见夏夏,是在三年级开学那天。
他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血珠一颗颗往外冒。周围的同学都围过来,指指点点,没人敢碰他。张泊宁咬着牙想爬起来,却看见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疼不疼呀?”声音像风吹过风铃。
张泊宁抬起头。阳光下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可奇怪的是,周围的同学好像都看不见她,一个阿姨还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你是谁?”张泊宁没拉那只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我叫夏夏。”小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就住在你们学校后面那棵老槐树里。你流血了,我给你吹吹就不疼啦。”
她踮起脚尖,对着他膝盖的伤口轻轻吹气。张泊宁真的觉得没那么疼了。
从那天起,夏夏就成了张泊宁一个人的秘密。
夏夏不是人类。
张泊宁后来发现的。她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太阳下山后就会变得特别淡,像快要被擦掉的铅笔印。但她知道好多神奇的事情——哪棵树上会有知了壳,哪个角落里藏着流浪猫的窝,哪朵花开的时候会发出“啵”的一声。
“我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哦。”夏夏坐在教室的窗台上,晃着看不见的小腿,“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张泊宁小声问。他听奶奶讲过,人死了才会变成看不见的鬼。
夏夏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我在等一个人。他说会回来接我,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来。”
“谁呀?”
“一个穿白衬衫的大哥哥。”夏夏笑起来,“他答应我,等他长大了,要娶我做新娘。”
张泊宁的心里突然酸溜溜的。他低头抠着书包带:“那他肯定是个骗子。”
“才不是!”夏夏急得跺脚,身体变得更透明了,“他说到做到!他一定会来的!”
从那天起,张泊宁开始讨厌那个素未谋面的“白衬衫大哥哥”。他每天放学都偷偷去老槐树下,把口袋里最好吃的奶糖埋在树根底下,希望夏夏能快点想起他,忘了那个骗子。
四年级的冬天,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张泊宁发现夏夏越来越难看见了。有时候他喊她好几声,她才慢悠悠地从墙角飘出来,脸色苍白得像雪。
“你是不是生病了?”张泊宁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围在她脖子上,却穿了过去。
“我没有生病。”夏夏努力想对他笑,可笑容像破碎的玻璃,“只是冬天太冷了,我的力量在变弱。如果一直没人记得我……我可能就要彻底消失了。”
“我记得你啊!”张泊宁急得快哭了,“我每天都记得你!”
“可你也在长大呀。”夏夏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手心冰凉,“等你长大了,有了新朋友,有了新的喜欢的人,你就会慢慢忘记我的。到时候,我就真的谁也不是了。”
张泊宁突然想起奶奶说过,人死后如果没人记得,就会变成孤魂野鬼,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逃课了。他跑到学校后面的老槐树下,用捡来的小刀,在树干上用力刻下两个字:夏夏。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消失了。”他把红肿的手指举给她看,“我把你刻在树里了,就算我忘了,树也记得。”
夏夏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想抱抱他,却发现自己连实体都凝聚不起来了。
“张泊宁,”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谢谢你。但是……我好像等不到他了。”
五年级的春天,学校要拆迁了。
那棵老槐树挡了路,工人们拿着电锯要砍掉它。张泊宁疯了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抱住树干。
“不许砍!不许砍!”他哭喊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工人们莫名其妙,以为这孩子疯了。班主任把他拉开,训了他整整一节课。
放学后,张泊宁又跑到老槐树下。夏夏在那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淡,几乎要融入空气里。
“我要走啦。”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树被砍了,我就没有家了。”
“那你去哪儿?”张泊宁抓住她的手,这次竟然真的抓住了——冰凉的,像抓着一团雾气。
“不知道。”夏夏摇摇头,“可能会随风飘走吧。不过没关系,我等的人……大概也不会来了。”
张泊宁突然说:“我娶你吧。”
夏夏愣住了。
“我长大了,就娶你做新娘。”张泊宁说得斩钉截铁,像个真正的小男子汉,“我说话算话,绝不骗你。你等我,好不好?”
夏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呀。”她轻声说,“那你要快点长大哦。”
拆迁队来的那天,电锯的轰鸣声响彻天空。
张泊宁被妈妈锁在家里,他扒着窗户,看见老槐树轰然倒下,扬起漫天尘土。他拼命哭喊,用拳头砸玻璃,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夏夏没有出来。
后来,那块地上建起了新的教学楼。张泊宁每天都去那里,在夏夏曾经站过的地方,一站就是很久。同学们都说他怪,老师说他有心理问题,只有张泊宁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承诺。
六年级毕业那天,张泊宁独自去了学校的废墟。
在一堆瓦砾中,他找到了半截残存的树根。他蹲下来,用小刀轻轻刻下三个字:张泊宁。
“我来娶你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风吹过荒草,像一声叹息。
张泊宁忽然明白了。夏夏等了一辈子的人,其实从来不是那个“白衬衫大哥哥”。她等的,只是一个愿意记得她的人,一个愿意用一生去兑现“娶她”这个幼稚承诺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
很多年后,张泊宁成了作家。
他写了一本书,叫《那个看不见的新娘》。书里说,每个人生命里都曾有过一个夏夏,透明、美好、易碎。我们用尽全力去抓住,却总是在长大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
新书发布会上,有个记者问他:“张老师,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张泊宁看着台下无数张陌生的脸,轻轻笑了。
“是真的。”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穿鹅黄色的连衣裙,扎两个羊角辫。她说要等我长大,娶她做新娘。”
发布会结束后,张泊宁独自去了趟老家。那所学校早就搬走了,旧址上盖起了商场。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像风吹过风铃:
“张泊宁,你终于来啦。”
他猛地睁开眼。阳光下,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对他伸出手,笑靥如花:
“我等你好久了。”
张泊宁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