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上午的光是暖的,铺在茶几上、地板上、樱的水手服上。
昨晚在便利店里,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冷藏柜前,日光灯照得她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纸。
现在,在阳光里,只是旧校服被洗了太多次,袖口的折痕很深,领巾的边缘有一小撮磨毛的线头。她的黑发在日光下不再是月光中那种水银般的银色质感。是纯粹的黑色,窗外的风吹进来,发梢轻轻摆动,在阳光里,皮肤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被福尔马林泡过的白。是正常的、少女的白。鼻梁的暗面落在左边脸颊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着细细的阴影。嘴角还是那个天生微扬的弧度。只是很淡,淡到你不确定这算不算笑。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
她坐在茶几对面。不再是跪坐——小七觉得跪坐的姿势让自己不太舒服,让她“放松点”,所以她现在的姿势是并膝侧坐,双腿收拢在一侧,脚踝轻轻靠在一起。她的白袜子还是昨晚那双。袜子的纤维有些起毛,小腿肚的位置有一处很细的抽丝,从下往上延伸了三四厘米,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她调整坐姿时丝线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先是双手合十,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她端起碗。微微低下头,视线从米饭到豆腐到汤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她的鼻子轻轻动了动,是确认食物气味的呼吸。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她用筷子夹住豆腐的时候,动作很慢,筷子尖轻轻压住豆腐的侧面,从底下托起来。豆腐在筷子之间颤了一下,没有碎。她把豆腐放进嘴里,嘴唇轻轻合上。咀嚼的时候,嘴是完全闭着的。腮帮子微微动着,幅度很小,耳朵旁边的发丝随着咀嚼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的嘴唇只接触碗的内侧边缘,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汤从碗沿到嘴唇的整个过程里,碗身始终保持水平——她端碗的左手纹丝不动,手腕微微下沉,碗沿刚好碰到下唇。碗回落时,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碗底,放回茶几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我,眉毛微微上挑,像是在问我: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我觉得我就像是公式化的痴汉一样盯着樱,但是她确实好美,美到不够真实——但话又说回来了,她本身就是不够真实的,我本来就不相信她这样的存在,即使是我阅片无数,好像应该有所谓“二次元的接受能力”但理性与常识依旧在不断地撕扯着我的思维,来自过去的每一丝烙印都在喊我不要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小七的尾巴在身后荡来荡去,时不时扫过我的后背,痒痒的,毛茸茸的。
便利店修好之后,老板还是让我继续上班。自从房东把那前天把满地的玻璃渣和泼洒的关东煮汤料解释为“冰箱压缩机炸了”之后,老板就认定我是出马仙。我说我不是,他不信。我也懒得解释了,我自己都还没说服自己家里有黄大仙和僵尸这回事呢。
傍晚六点,我刚来到便利店,手机就响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跟着一个视频。视频封面是黑白的,像素很低,像是某个农村大院里的监控探头拍下来的。院子里有雪,雪上有一串脚印。一个男人正在劈柴,赤着膀子,斧头抡得很高。他深浅的院门是虚掩的,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雪地。老周发完视频跟着开了一句话:林老弟,你帮我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靠在吧边上点开了视频。画面是监控的夜视模式,雪地被拍成了某种冰冷的荧光。男人劈完一块柴,把斧头放在柴堆上,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木屑。院门开了。不是风吹的,院门是被一只爪子从外面推开的——那只爪子很小,毛色在夜视画面中偏白,爪尖轻轻抵着门板,力道很轻,像怕敲碎了什么东西。然后一颗狐狸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狐狸的脑袋很小。两只眼睛在夜视镜头下反着白亮的光,像两颗被雪擦过的玻璃珠。它的动作很慢,不像动物,像一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走错门的人。它把院门推开一半,身体顺着门缝挤进来,然后在雪地上站直了。不是四脚着地,是半直立——后腿撑着身体,前爪悬在胸前,尾巴拖在雪地上。它用这个姿势站在院子里,头微微偏歪着,看着那个男人。
狐狸走到院子中间。然后它把两只前爪抬起来,合拢拜了一下。它的嘴张了张,不是吠叫,是音节。一字一顿,很慢:“你是不是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