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认识我吗?”
这是叶多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渝州市可达级滑雪锦标赛。预选赛赛后。选手通道。我低头坐在休息室里,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轮射击——一发未中,另一发弹道右偏。为什么?呼吸?视野?还是——
“林絮。”
有人拦在我面前。
我抬头。
十七岁,白色短发,右眼角下一颗泪痣。淡蓝色的滑雪服,胸前别着选手牌。我不认识她。我应该不认识她。
但我停住了。
“你认识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任何感情的,出奇的平静。
“不认识。”我站起来,收枪,准备走。她抓住了我的手。
“你骗人。”
她看着我,目光没有闪躲。“六年前,你说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她稍微摆正了身子。“说实话,你无缘无故消失这么久。我有点生气。”
我背对着她,手攥紧了枪带。灯光凝固,是钝刀在磨。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说。
“那你回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说了不认识你就是不认识,放开我!”
我挣开她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好烦。好烦。
无意义的虚张声势,不受控制的说一些恶言恶语。明明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搞成现在这样….
真是怪人。
反正现在也没有办法了。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转头望向窗外挂满雾凇的枯木,古人口中的“梨树”。
风从窗外吹出去,冷寂的枝头的被吹的摇摇晃晃,看久了,便会生出一种晕船似的错觉,仿佛那些白霜不是落在树上,而是正一点点从视野里被风吹散、吹远。再定睛看时,雪白的花朵竟凝成了桃粉,阴云也退为一片明亮的天空,叶多和她就坐在六年前的那个桃花林里。
“我们会写信的。”叶多说,“打电话。视频。又不是见不到了。”
“嗯。”林絮低着头。
“而且等我上了中学,说不定会回来。”
叶多用手轻抚林絮的发丝。
“嗯。”
“你怎么只会说嗯?”
林絮抬起头,眼眶红了。她使劲忍着,不想哭。
叶多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那我们约好。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林絮的声音闷闷的。
“那也要约好。”
“……好。”
“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林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比毕业更重要的承诺。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叶多笑了,抚鬓垂头之间,似是永恒。
“轰隆”
回过神来时,雨已经倾盆般下着了,我叹了口气,迈开步往门口走去。
雨声吞没了世间所有的杂音,阴冷裹着水汽沁进皮肤,无数细流挣扎着汇聚,湍成一条淙淙的河。
我低头用手把伞架向面前滑去,透明伞面撑开,却发现上面染了一点淡蓝。
“叶多!”
我压着外套飞奔过去。
“你疯了吗?大雨天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在等你”
“等我?我需要你等我吗?你把自己弄感冒了怎么办?真是有病。”
我拿出纸巾想擦拭她脸上的雨水,却对上了她淡红的眼眶与微颤的睫毛,长长久久的望着你。
(二)
“未曾流泪却总是湿润的眼睛”。
浴室里,林絮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句话。
看着眼前蒸腾的水汽,她又有点后悔把叶多带回酒店了。
不该带她回来的。
林絮把水温调高了一度,烫得肩膀微微发红。热水顺着锁骨淌下去,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倒带回放——两个小时前,她撑着那把透明伞冲进雨里,把外套甩在叶多肩上,攥着她的手一路拽回酒店。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人湿透的衣服和紧扣的手上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
准确地说,是想不了。叶多的手冷得不像话,在伞下轻微地发着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长长久久地望着她,蓄着某种将落未落的东西。
林絮的理智在那双眼睛面前,从来就没有赢过。
所以她在前台开口之前就说了一句“我朋友,来看比赛的,没订到酒店”,刷卡开门一气呵成,根本没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等回过神来,叶多已经穿着她的浴衣坐在床边了,袖口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安安静静地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骑虎难下。
林絮把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捋了一把,烦躁地呼出一口气。
说起来,她还没细想过一个问题——叶多是怎么来的。渝州滑雪锦标赛是省级选拔赛,各学校都有代表队,选手名单、随行教练、住宿安排,赛前一周就报备好了。叶多能出现在选手通道,说明她是参赛选手。既然是参赛选手,就一定有领队。
那领队人呢?
林絮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裹住自己,伸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雾气。镜面里映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在雨里只问了住哪个酒店、行李在哪,叶多说行李在寄存柜、酒店没订。她当时一听到“没订酒店”四个字就炸了,直接把人拖走,别的什么都没问。
现在想想,全是疑点。
哪个正常选手会不跟队伍一起住?就算队伍统一订房出了什么岔子,领队也不可能把一个未成年人单独丢在赛场不管。
除非叶多根本就没跟领队说。
林絮推开浴室门的时候,暖气夹着沐浴露的气味扑面而来。叶多坐在床边,穿着她那件大了两号的浴衣,头发已经半干了,软软地垂在耳侧。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是湿润的,但已经不再红了。
“洗了好久。”她说。
林絮拿毛巾擦着头发,决定先旁敲侧击:“你们队住哪个酒店?明天决赛,你今晚不回去报到没问题?”
叶多眨了眨眼。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林絮擦头发的手停了。
“领队说在大厅集合点名,然后统一去酒店。”叶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觉得点名没有你重要,就过来了。”
就过来了。
过来了。
来了。
林絮站在原地,浴巾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来三个字:“你溜号?”
“嗯。”
“你、你怎么跟领队说的?”
“我说去洗手间。”
“然后呢?他发现你不在了怎么办?给你打电话了没?你手机呢——”
“关机了。”
“你关机?!”林絮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叶多歪了歪头,看着林絮气急败坏的脸,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开了的话,会被找到。”
“……”
林絮觉得自己血压在飙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翻叶多的外套口袋。果然,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按了两下没反应,真的关机了。她按住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通知栏疯狂地弹出一排消息——未接来电二十三个,消息四十多条,最新一条来自备注为“赵教练”的联系人:
“叶多!你在哪儿?!看到消息立刻回电话!!!”
林絮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几乎要怼到叶多鼻尖上。
“你看着这个再跟我说一遍,你觉得这没问题?”
叶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看她,面色不改:“如果你不赶我走,就没问题。”
“这跟赶不赶你走有什——”
话说到一半,林絮忽然卡住了。
她看着叶多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叶多不是不知道这样会惹麻烦。她当然知道。一个能打进省级选拔赛的人,不会连这点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她知道领队会找她,知道手机会被打爆,知道回去可能会被批评甚至被处分。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在她的排序里,所有这些东西——领队的电话、比赛的规矩、被骂的风险——全都排在“找到林絮”后面。
为了找到她,这些都不重要。
林絮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骂她?讲道理?苦口婆心地教育她“下次不要这样”?哪种都不对。因为她林絮是叶多这一系列离谱行为的唯一原因。她是始作俑者。她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的资格。
“……给你领队回个电话。”最终她只挤出这一句,声音低了很多,“就报个平安。别的你自己看着编。”
她把手机塞回叶多手里,转身去翻行李箱,动作粗鲁地扯出一件外套。身后传来叶多按号码的声音,然后是通话接通后的嘟嘟声。
“喂,赵教练。嗯。我在外面。碰到一个朋友。”
叶多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清醒、理所当然,完全不像是刚刚在大雨里站了两个小时的人。
“不用接我,我今晚住朋友这里。嗯,她知道。酒店?明天直接去赛场。好。嗯。”
林絮听着她面不改色地对着电话撒谎,嘴角抽了抽。这个人,看起来呆呆的,说起瞎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电话挂断了。林絮转过身,把外套丢到叶多头上。
“穿上。先去把头发吹干再跟我说话。”
叶多从外套下面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看过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赶我走了?”
“我什么时候说——”
“刚才在后悔。”
林絮噎住了。这个人,怎么该敏感的时候呆呆的,不该敏感的时候眼睛跟刀子似的。
“……不赶。”她别过脸,声音闷在喉咙里,“反正领队那边也瞒过去了。你今晚就老实待着,明天我送你去赛场。”
叶多没有回话。林絮忍不住转回来看她——然后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是那种要哭的湿润。是另一种。认认真真的,像是得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的亮。
林絮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抓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塞到叶多手里。
“吹头发。立刻。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就是——”林絮张了张嘴,说不下去。那种眼神。那种让她的心又软又疼、让她的愧疚和烦躁搅在一起、让她连发火都发不利索的眼神。
叶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按下吹风机的开关,噪音涌上来填满了房间。林絮趁机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大半杯凉水,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吹风机的声音呼呼地响,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停了。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太对劲。
林絮正要回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叶多的手。吹风机吹过之后,指尖终于不再是冰凉的,带着一点暖意,贴在她的皮肤上。
“你干什——”
林絮转过身,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叶多的脸。很近。比刚才在床边的时候更近。吹到半干的白色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里面没有要哭的意思,也不像是生气。是一种林絮说不上来的东西。很认真。很专注。
叶多看着她,开了口。
“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确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絮愣住了。
她应该反驳的。应该像刚才一样提高音量说“谁要跑了”“你少自作主张”“关你什么事”。但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因为叶多的拇指正不紧不慢地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她的心跳正在用一种完全不打自招的速度,一下一下地往那只手指上撞。
“你……”林絮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语调,“你发什么神经。头发吹干就赶紧睡觉,明天还有决赛——”
“我会赢。”
叶多打断了她。
“赢了之后,你请我吃饭。”
“……凭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叶多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种弧度,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到。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某种安静的、笃定的满足,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在了饭桌前,不急着动筷子,只是先闻了一下香味。
“六年的份。慢慢还。”
林絮瞪大了眼睛。她想说“你是不是提前算好的”,想说“什么天然呆你根本就是装的”,想说的话太多,全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她一把挣开叶多的手,把被子从床尾扯过来,劈头盖脸地往叶多身上一裹。
“睡觉!现在!立刻!闭眼!”
叶多从被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依然是湿润的,依然是平静的,但里面藏着什么——什么很深很深的、在这个重逢的夜晚里终于落了地的东西。
“晚安,林絮。”
“……晚安。”
林絮啪地关掉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叶多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自己的心跳却还在耳膜里咚咚地敲着,吵得要命。她盯着天花板,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说这种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猎人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在六年前那个开满桃花的山坡上,当她伸出小指的时候,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林絮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无声地骂了一句。
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