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晚之后,田甜的话比从前多了些。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多,而是偶尔会主动开口,说一句“今天雾好大”或者“这茶有点苦”。风洗语说这叫“破冰”,田甜白了他一眼,说“你才破冰,你全家破冰”。风洗语嘿嘿笑,也不恼。
日子就这么过着。对联坊的课一天没落,老者的竹杖往地上一顿,满屋子便安静下来。这一日,老者没有急着出题,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然后转过身,望着众人。
“今日不讲对,讲气血。”
众人面面相觑。气血?这是对联坊,又不是医馆。
老者指着自己的胸口,缓缓道:“字句的运用,就好比人体的气血运行。首先要求通畅——意通句顺。人体气血不顺则亡,同样道理,词不达意,字句不通,好比将性格完全不合的两个人强行配婚,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成就感。这不叫文明,这叫扼杀文明。”
他在“通”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记住了——对联先求通,再求工。通都通不了,工给谁看?”
然后,他又在黑板上写下一联:
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这个出句,谁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举手。
“买生姜,卖生姜,买卖生姜生买卖。”
老者点点头:“通了。‘买卖生姜生买卖’——前一个‘生’是生姜的‘生’,后一个‘生’是生意的‘生’?不对,‘生买卖’的‘生’是产生、做成的意思。这个对句,意思通了,可‘生姜’对‘当铺’,稍宽了些。还有吗?”
又有人举手:“南飞鸡,北飞鸡,南北飞鸡飞南北。”
老者笑了:“飞鸡?鸡能飞多远?这个对句有趣,可‘飞鸡’生造了些。再想想。”
“南旋风,北旋风,南北旋风旋南北。”
老者点头:“‘旋风’对‘当铺’,名词对名词,可以。‘旋南北’的‘旋’字用得好,回旋之意。这个通了。而且在当铺当东西的时候遇到了旋风,可以关联。”
风洗语坐在后排,一直没吭声。他盯着那行“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忽然眼睛一亮,站起来说:“左令牌,右令牌,左右令牌令左右!”
老者望向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令牌’对‘当铺’,工整。‘令左右’——令牌号令左右,意思也通。左右与东西一样,分开来是两个意思,合起来又是另一个意思。好!”
风洗语得意洋洋地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听见老者说:“可‘令’字在这里是动词,上联的‘当’字也是动词——东当铺的‘当’是名词,当东西的‘当’是动词。你的‘令牌’的‘令’是名词,‘令左右’的‘令’是动词。这个对上了。不错。”
风洗语的尾巴翘上了天,田甜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瞎猫碰着死耗子”,他也不恼,嘿嘿直笑。
(二)
老者又写下第二联:
月照纱窗,个个孔明诸格亮。
众人一看,议论纷纷。
“这个出句有名。‘个个孔明’——每个窗户都透亮,‘诸格亮’——各个格子都亮。谐音诸葛亮,字孔明。双关。”
“难点在‘个个’和‘诸’——都是指全部,意思重复,可放在一起不觉得累赘,反而有趣。”
老者点头:“谁对?”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山铺锦绣,樱樱越云岳应祥。”
众人一愣。那人解释道:“‘樱’谐音后面的‘应’,‘越云’谐音‘岳云’。岳应祥——岳云,字应祥。岳飞之子,南宋将领。”
老者沉吟片刻:“‘樱樱越云’——朵朵樱花越过云层,意境有了。‘山铺锦绣’对‘月照纱窗’,意思通,双关也破了。可以。”
又一个人站起来:“蹄陷栈道,骂骂子长思马迁。”
众人更愣了。那人笑着解释:“‘骂骂子长’谐音‘马马趾长’——马蹄子长。子长是司马迁的字。蹄陷栈道,马脚陷进去了,所以骂骂咧咧——骂骂子长。‘思马迁’——谐音司马迁。马蹄陷进去了,自然想着把马迁移出来(思马迁)。”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这个太牵强了吧?‘骂骂’对‘个个’?‘子长’对‘孔明’?字面上勉强,可意境完全不搭啊。”
老者摆了摆手,止住笑声。“‘蹄陷栈道’——栈道是险路,马蹄陷进去,确实该骂。‘骂骂子长’——骂骂那个字子长的人,也就是司马迁。可司马迁招谁惹谁了?这个对句,谐音破得巧,可整体意思太绕了。通是通了,可不够顺。”
他正要继续说,一直安静坐着的应回星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先生,我也试一个。”
他走到黑板前,工工整整写了一行:
佛宣梵语,字字召云罩紫龙。
写完了,他转过身,指着那行字解释道:
“上联‘月照纱窗’写景,下联‘佛宣梵语’写声。‘字字’对‘个个’——每字对每窗。‘召云’谐音赵云,‘罩紫龙’谐音赵子龙。赵云,字子龙。‘紫’字谐音‘子’,‘龙’字不变。佛念梵语,字字都唤来彩云、罩住紫龙,也许是在用佛法降龙,也许是在施法奖赏紫龙。”
众人盯着那行字,反复念了几遍。风洗语第一个反应过来:“赵子龙!这个好!‘召云’——把云招来,‘罩紫龙’——把紫龙罩住。既有谐音,又有画面,有意思!”
李墨也点头:“‘梵语’对‘纱窗’稍宽,但意境上——纱窗透月光,梵语透佛音,都是朦胧中见真意。而且‘字字’对‘个个’极工,比‘樱樱’和‘骂骂’都自然。”
老者捧着紫砂壶,眯着眼看了半晌,缓缓说:“‘佛宣梵语’——佛说法,字字如雷,能召云,能罩龙。这个意象大气。‘召云罩紫龙’五个字,嵌了名、字、谐音,一气呵成,不牵强。通了,也顺了。比‘蹄陷栈道’高出一筹。”
他在“佛宣梵语,字字召云罩紫龙”旁边画了个圈,又道:“应回星平日话不多,肚子里有货。好。”
应回星微微低头,耳朵根红了一片,慢慢坐了回去。
老者转向众人,正色道:“记住了——通是第一步,顺是第二步。通而不顺,好比一个人能走路,可一瘸一拐。能走,但不好看。”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通、顺、工、雅。
“这是对联的四层境界。先求通,再求顺,再求工,最后求雅。你们现在,大多数还在‘通’和‘顺’之间。不急,慢慢来。”
古朝阳一直没说话。这时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慢慢地写了一行:
主催房客,居居乐天白居移。
写完了,他转过身来,指着那行字:
“‘居居’谐音‘句句’,房客们句句说好话。‘乐天’是白居易的字,白居移谐音白居易。上联诸葛亮字孔明,下联白居易字乐天。‘主催房客’——主人催房客交租,每个房客都说好话,句句说‘明天交’,可就是拖着。主人觉得白居容易,便要求房客搬走。”
他顿了顿,又说:“尾字本应用‘易’——白居易,可‘易’是仄声,上联‘亮’是仄声,下联需平收,只好改用‘移’。白居移——住得好好的,被赶走了,搬家。”
老者听了,放下紫砂壶,鼓起掌来。
“好。‘居居乐天白居移’——七个字,嵌了人名、字,谐音双关,句意通顺。上联写景,下联写事,一静一动。气血通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道:
“前几日,田甜以诗入联,将李白的《望天门山》和自己的诗逐句相对。这是一个很好的路子。今日的作业——每人找一首诗或一首词,以此为出句,作一副对联。可以是对原诗的解读,也可以是用自己的句子去对。不拘形式,不拘长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田甜那四副联,老夫已经收进教案里了。你们要是有本事写出比她更好的,老夫也收。”
田甜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风洗语凑过去,小声说:“田甜,你出名了。”
田甜没理他,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门口又传来老者的声音:
“对了——气血通了,人才能活。对联通了,字才能活。人活一世,字活千年。你们好好写。”
然后,门关上了。
(三)
课后,众人没有急着散去。
风洗语趴在桌上,对着一本叫《矢呼》的诗集发愁。他翻到一行小字:“彼岸花花开开彼岸。”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半天,提笔写了一行:
金刚指指向向金刚。
接着,他又翻到一行字:“长安花落尽。”
他问李墨:“李墨,我出一句‘长安花落尽。’你会怎么对?”
“春雪夜归人。”李墨想了想,答道。
“此处水开时。”风洗语看着沸腾的茶壶大声喊道。
田甜一听,差点笑出声。
“上联是冷得安静,下联是热得冒泡。那边花尽,此处花开。亏你想的出来!”
“偶有灵光!”风洗语洋洋得意地说,“要不,你给示范一个?”
田甜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国破山河在。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五个字:
虫多草木空。
风洗语挠挠头:“国破对虫多?山河在对草木空?田甜,你这……虫子跟国家有啥关系?”
李墨忽然插了一句:“国破了,人死了,虫子自然就多了。山河虽然还在,可草木深处,已无生机,故曰‘空’。”
他看向田甜,眼神复杂:“田甜,你这比杜甫还狠。”
田甜淡淡一笑:“本来就是空的。国是空的,城是空的,草木也是空的。”
风洗语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冷颤,小声“哦”了一句,又低头琢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