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婚礼,在深秋举行。
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笑得像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新娘。
没人知道,她胸腔里那颗属于沈倦的心脏,正在结冰。
沈倦的灵魂被囚禁在那颗心脏里,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却无法触碰,无法改变。
他看着林晚和新郎交换戒指。
那枚戒指,是铂金的,闪着冷光。
沈倦突然想起,十年前,他也攒钱给林晚买过一枚戒指。不是铂金的,是银的,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林晚当时嫌丑,随手扔进了抽屉。
现在,那枚银戒指,正躺在林晚的梳妆台抽屉里,和一堆旧杂物在一起,慢慢氧化,变黑。
“你看,”沈倦在心脏里冷笑,“你终究是嫌我穷,嫌我配不上你。”
林晚听不见。
她正沉浸在幸福里。她和新郎切蛋糕,喂对方吃,奶油沾在嘴角,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沈倦看着那块蛋糕。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奶油的甜,是尸体的腐臭。
他猛地意识到,林晚之所以能活下来,之所以能健康地站在这里,是因为她在吸食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就是她的养料。
每一分幸福,都是从他身上剜下来的肉。
“停下……”沈倦在心脏里嘶吼,“别笑了!别碰他!”
林晚听不见。
她和新郎去度蜜月了。去了海边,就是那个沈倦死的海边。
林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婚纱。她看着大海,眼神有些恍惚。
沈倦的灵魂,在心脏里剧烈地颤抖。
他能感觉到,大海在召唤他。
那是他死亡的地方,是他的锚点。
林晚一步步走向海水。
“不!回来!”沈倦拼命想要控制她的身体,可他做不到。他只是一颗心脏,一颗死去的器官。
林晚走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际。
她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清澈的海水。
水里,倒映出两个影子。
一个是穿着婚纱的她。
一个是赤身裸体、浑身青紫的沈倦。
“沈倦,”林晚轻声说,“你冷吗?”
沈倦没有回答。
林晚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哭腔,又带着解脱。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她伸出手,抚摸着水面里沈倦的倒影,“可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开始往深水区走。
海水没过了她的胸口,她的脖子,她的下巴。
沈倦疯了。他不顾一切地撞击着心脏壁,想要冲出去,想要把她拉回来。
“回来!林晚!求你了!别这样!”
林晚没回头。
她闭上眼,任由海水淹没头顶。
世界安静了。
沈倦的灵魂,随着林晚的沉没,也被拖入了深海。
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成了参与者。
他看见林晚的身体在下沉,看见气泡从她嘴里吐出来。他看见那条巨大的、黑色的暗流,从海底升起,像一只巨手,抓住了林晚的脚踝。
那是十年前,带走沈倦的那股力量。
现在,它来带林晚了。
“不!”沈倦在心脏里咆哮,“放开她!你要带就带我!别碰她!”
暗流停住了。
林晚停止了下沉。
她悬浮在水中,睁开眼。
海水里,没有氧气,可她却能呼吸。
她看着四周,看着这片漆黑、寒冷、死寂的深海。
这里,是沈倦的家。
“沈倦,”林晚在心里说,“这就是你住了十年的地方吗?”
“是的。”沈倦回答,“很冷,是不是?”
“嗯。”林晚点了点头,“但我不怕。”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她摸到了沈倦的灵魂。
那是一团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
林晚紧紧抱住了那团光。
“这次,”她说,“我们一起。”
沈倦的灵魂,颤抖着,融化了。
两团光,融合在一起。
林晚的身体,继续下沉。沉向更深、更黑暗的海沟。
她没有死。
她变成了这片海的一部分。
变成了那些溺死的灵魂的一部分。
在岸上,新郎焦急地等待着。他等了很久,不见林晚回来。
他报了警,警察搜救了三天,一无所获。
人们都说,新娘被海浪卷走了,尸骨无存。
只有那颗被遗弃在沙滩上的心脏,还在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最后,它也停止了跳动。
很多年后,那个新郎成了老人。他每年都会来这片海边,撒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他不知道,在海的最深处,林晚和沈倦,正隔着厚厚的海水,看着他。
他们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
他们是海里的鱼,是水里的草,是礁石上的贝壳。
他们永远在一起,也永远无法触碰。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只有在月圆之夜,渔民们偶尔能听到海底传来悠长的歌声。
那是林晚在唱,沈倦在和。
唱着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安魂曲。
那束白色的栀子花,每年都会准时出现在那片海滩上。
老人撒花的时候,并不知道,海面下正发生着什么。
林晚和沈倦,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安息在冰冷的海底。
他们被囚禁在了一个更可怕的地方——那颗被遗弃在沙滩上的心脏里。
是的,心脏没有停止跳动。它只是停止了对林晚身体的供血。现在,它成了关押他们两人的、唯一的牢笼。
在这个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永恒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们的灵魂上。
林晚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能感觉到沈倦的存在,就在她身边,像一团冰冷的空气。
“沈倦?”她小声唤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们这是在哪?”
“在地狱。”沈倦说,“你亲手造的地狱。”
林晚沉默了。
她想起身,想逃离这个地方。可她刚一动,就撞在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
不是墙壁。
是沈倦。
或者说,是沈倦的心脏壁。
它像一个有弹性的皮囊,包裹着他们,随着心跳一张一缩。
“放我出去!”林晚疯了般地抓挠着,“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沈倦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像一只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得头破血流。
“省省力气吧。”他说,“出不去的。这是你的心造的牢,只有你能打开。”
“我打不开!”林晚哭喊着,“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那就继续待着。”沈倦冷冷地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几百年,几千年,我们都得待在这里。”
林晚绝望了。
她瘫软下来,蜷缩在沈倦身边。
在这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地方,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如果那还算体温的话。
那是一种死去的、冰冷的温度。
时间失去了意义。
林晚开始产生幻觉。
她看见小时候的沈倦,扶着她,递给她一块糖。
她看见长大后的沈倦,在雨里,对她伸出手。
她看见婚礼上的沈倦,穿着西装,笑得那么好看。
“沈倦,”她颤抖着问,“你后悔吗?”
沈倦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说,“我后悔扶你那一跤。我后悔在雨里等你。我后悔……爱过你。”
林晚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可紧接着,沈倦又说:“但我更后悔,没能早点死在你前面。”
林晚愣住了。
“如果死在你前面,”沈倦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叹息,“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你会哭几天,然后忘了我,嫁个好人,生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现在,”他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林晚的脸,“我们都要烂在这里了。”
林晚再也忍不住,扑进沈倦怀里,大哭起来。
在这个狭小的心脏牢笼里,他们相拥而泣。
没有爱,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看着沈倦。
“沈倦,”她说,“我想吃橘子味的硬糖。”
沈倦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下午,林晚摔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他跑去买糖,买错了,买成了橘子味的。林晚本来不喜欢,可那天,她吃了整整一包。
“好。”沈倦说,“下次,给你买。”
“真的吗?”
“真的。”
他们又开始等待。
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卖橘子味硬糖的下午。
心脏还在跳动。
咚。咚。咚。
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罪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