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开始害怕睡觉。
因为每一次入睡,都意味着进入沈倦为她准备的、那个“清晰”的世界。梦境不再是模糊的色块与光影,而是精确到令人恐惧的细节。她能看清梦里每一片树叶的脉络,能看清月光上环形山的阴影,能看清……那个男孩——那个身体里住着沈倦残响的男孩,陈暮,他左眼下方那道细细的疤痕。
那道疤,和沈倦的一模一样。
起初,她以为这是馈赠。沈倦用某种超越科学的方式,让她在黑暗中重新获得了“看见”的权利。她甚至贪恋这份馈赠,尽管梦境里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直到她开始在梦里,看到陈暮的眼睛。
那双被移植过去的、属于沈倦的眼睛,在梦境的视角下,不再是人类该有的器官。它们像两颗被强行嵌入眼眶的、浑浊的玻璃球。在眼球的最深处,林晚总能看到一缕极细的、黑色的烟雾,在虹膜后面盘旋、冲撞,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那是沈倦。他被囚禁在这双眼睛里,也囚禁在这个叫陈暮的男孩身体里。
林晚开始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她不再是旁观者。她站在陈暮的身后,看着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陈暮的脸在抽搐,五官扭曲,像两张重叠的底片在不断闪烁、切换。一张是陈暮原本平凡的脸,另一张,是沈倦苍白而执拗的脸。
“滚出去!”陈暮在镜子里尖叫,声音却变成了沈倦那冰冷而绝望的语调,“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林晚想冲上去,想捂住他的嘴,想告诉他沈倦不是故意的。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烟雾。
然后,梦里的陈暮会猛地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即使没有焦距,林晚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怨毒和痛苦。
“林晚,”他用沈倦的声音说,“这就是你要的月亮吗?你看看,你看看啊!”
他会用手指,狠狠地抠向自己的眼睛。
每一次,林晚都会在这样的梦里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她能感觉到,现实世界里,陈暮那个身体,正在和沈倦进行着怎样惨烈的搏斗。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开始去陈暮的学校门口等他。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奇特,像磁铁的两极,即使隔着人群,她也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她拦住他。
“陈暮,”她叫出这个名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们能谈谈吗?”
陈暮停下了脚步。林晚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的“咔哒”声。
“没什么好谈的。”陈暮的声音很冷,是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厌世,“林晚,你感觉不到吗?你那个宝贝沈倦,他想杀了我。他想从我身体里钻出来。”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会的。”
“他会的!”陈暮猛地提高了音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他留下的垃圾!我想画画,可我脑子里全是他的解剖图!我想吃苹果,可我嘴里尝到的全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林晚,你把他的一部分塞进了我的大脑,现在他却想把我从这里挤出去!”
陈暮逼近一步,林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药水和疾病混合的气味。
“你以为我愿意吗?”陈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我得了和沈倦一样的病。他们也切除了我的肿瘤。可医生说,我的视神经坏死了,没救了。然后……我就‘得到’了这双眼睛。你们都说这是奇迹,是沈倦留给你的礼物。可你们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要这双来自死人的、带着诅咒的眼睛吗?”
林晚僵在原地。她从未想过这些。她一直沉浸在沈倦“借”给她眼睛的感动里,却忘了,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迫承载了这份沉重的“馈赠”。
“我每天都能‘看’到你。”陈暮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在你睡着的时候,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能看到你梦里的月亮,那么亮,那么圆。可我呢?我看到的只有黑暗,和那个在我脑子里尖叫的沈倦。”
陈暮最后说:“林晚,把这双眼睛拿回去吧。求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林晚站在原地,天旋地转。
她终于明白,沈倦没有成为月亮。他成了附骨之疽。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睡着。她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的纽扣。她能感觉到,陈暮就在不远处。他一定也醒着,正经历着和沈倦灵魂的又一次殊死搏斗。
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找到那个进行移植手术的医生,找到那个能切断这一切联系的人。
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从一个退休的老院长那里,打听到了那个医生的名字——吴启明。一个早已被吊销执照,销声匿迹的脑外科“天才”。
老院长警告她:“别去惹他。他是个疯子,玩弄大脑和灵魂的疯子。”
但林晚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根据线索,找到了城郊一个废弃的旧诊所。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诊所深处,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吴启明医生就坐在那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擦拭一套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
“林晚小姐,”吴启明甚至没有抬头,“我等你很久了。”
“是你做的。”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沈倦的一部分,移植到了陈暮的大脑里。”
“不准确。”吴启明纠正道,“我移植的是‘视觉记忆’和‘人格碎片’。沈倦的肿瘤压迫了视觉中枢,他的大脑为了自救,将视觉信息备份到了海马体深处。我做的,只是把这个备份,像U盘一样,拷贝到了陈暮的大脑皮层里。”
“为什么?”林晚嘶吼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沈倦付了钱。”吴启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他用他所有的遗产,换一个愿望——让你,林晚,哪怕失明,也能‘看见’月亮。而我,只是个商人,满足客户的需求。”
林晚崩溃了。“你毁了他!你也毁了陈暮!”
“不。”吴启明站起身,拿起一把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是他们毁了自己。沈倦执着于你,陈暮渴望着健康。我只是给了他们想要的。现在,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
吴启明指了指旁边的手术台。
“躺上去。我可以帮你把沈倦的‘备份’彻底删除。就像删除电脑文件一样简单。当然,陈暮可能会变成白痴,或者植物人。但至少,他不会再被折磨了。”
林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两个选择。
要么,让沈倦继续作为一个痛苦的幽灵,寄生在陈暮体内,三个人一起在地狱里煎熬。
要么,她亲手按下删除键,彻底抹去沈倦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她缓缓地,走向那张冰冷的手术台。
她想起沈倦在天台上,指着月亮说的那句话:“我借给你。”
原来,这从来都不是馈赠。
这是一场,以爱为名的,献祭。
林晚躺了上去。皮革的触感冰冷刺骨。
吴启明戴上了手套,举起了麻醉面罩。
“别怕,”他轻声说,“很快,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连梦里的月亮,也看不到了。”
面罩扣下来的瞬间,林晚在心里,对那个在黑暗中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灵魂,说出了最后一句告别。
“沈倦,对不起。”
黑暗,降临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永恒的黑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暮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捂着自己的左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大脑深处,被硬生生地抽走了。
房间里,再也没有另一个呼吸声了。
只有窗外,一轮苍白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永不闭合的、死人的眼睛。
(真正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