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的第十三个抽屉·续》
沈倦的自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假面舞会。
他有了新工作,在一家不大的会计事务所。同事说他话少,靠谱,笑起来有点腼腆。他甚至开始约会,对象是隔壁部门的行政助理,一个爱笑、身上总有淡淡茉莉花香的姑娘。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令人作呕。
每当夜深人静,沈倦躺在床上,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那十三道愈合的疤痕在隐隐作痛。它们像十三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肋骨上,提醒他那个被他亲手缝合起来的谎言。
他以为把抽屉柜塞给林晚,把痛苦转移出去,就能解脱。但他错了。他只是把监狱的钥匙交了出去,而自己,成了那个永远在门外徘徊的狱警。
他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了,也会梦见林晚。
梦里不再是燃烧的房子,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林晚坐在荒原中央,怀里抱着那个空荡荡的第十三格抽屉。她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指甲刮擦着抽屉的内壁。
吱——吱——吱——
那声音像电钻,钻进沈倦的太阳穴。
终于,在一个加班的深夜,沈倦受不了了。他鬼使神差地,打车去了那家精神病院。
他站在探视窗外,看着里面的林晚。
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挂在身上。她不再数数了,只是蜷缩在墙角,对着空气说话。她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破碎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音节。
沈倦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在求救。
“林晚。”他隔着玻璃,轻轻唤了一声。
林晚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在看到沈倦的瞬间,那空洞的眼底,竟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扑在玻璃上,手指疯狂地抓挠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倦后退了一步。他看到林晚的手腕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疤。那是她试图用外力,打开那个看不见的抽屉留下的痕迹。
“你想出来吗?”沈倦隔着玻璃,问她。
林晚疯狂地点头。
“那你把那些东西还给我。”沈倦说,“把我的痛苦,还给我。”
林晚愣住了。她松开了手,缓缓退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被她划开过。现在,那里鼓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伸出手,颤抖着,按在自己的腹部。
沈倦看到,林晚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凸起,在游走。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虫子,在她皮肉里钻行。
林晚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狰狞。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用头撞墙,用指甲抠挖自己的皮肤。她要把那个塞进她身体里的东西,挖出来。
沈倦看不下去了。他转身就跑。
他跑出医院,跑到大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冰冷刺骨。
他明白了。那不是转移,那是共生。他和林晚,共用着一个灵魂的重量。他扔出去的,只是个空壳,而内核,依然死死地钉在他自己身上。
从那天起,沈倦开始生病。
一种奇怪的病。他的皮肤上,会长出细小的、像抽屉把手一样的小疙瘩。他的骨头缝里,会发出吱呀的开合声。他甚至开始梦游,半夜起来,在家里四处翻找,试图找到那个并不存在的第十三格抽屉。
他的女友发现了异常。她看到沈倦半夜站在镜子前,用刀子划开自己的肋骨,试图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你疯了!”女友尖叫着报了警。
警察把沈倦送进了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除了——他的胃里,发现了一把生锈的钥匙。
一把用来打开抽屉的钥匙。
沈倦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是林晚那家,是另一家,更封闭的。
他被关进了单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硬板床。
第一天,他很安静。
第二天,他开始对着墙壁说话。
第三天,他发疯了。
他撞墙,嘶吼,用头把墙皮撞得粉碎。他喊着林晚的名字,喊着“开门”,喊着“放我出去”。
医生和护士按住他,给他注射镇静剂。
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中,沈倦感觉到了。那个被他塞进林晚身体里的东西,回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那部分最原始的、属于“恐惧”的碎片。
它回来了,而且,它饿了。
沈倦开始“看见”了。
他看到病房的四壁,变成了血肉的颜色。天花板变成了巨大的、蠕动的肉毯。床铺变成了张开的、布满倒刺的嘴。
他不再是那个把别人塞进抽屉的人。他成了被塞进抽屉的人。
他被塞进了那面墙里。墙壁挤压着他的内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听到隔壁房间,林晚也在惨叫。
原来,那个柜子,从来就不是单向的。
它是一面镜子。
沈倦在黑暗中摸索。他摸到了那把生锈的钥匙。他把它吞了下去。
他想,也许吞下钥匙,就能打开门。
但他错了。钥匙卡在了喉咙里。他窒息了,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在濒死的幻觉中,他看到林晚来了。
她穿着那件洁白的连衣裙,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空抽屉。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疲惫。
“沈倦,”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破碎的电流音,而是清泉击玉般的少女音调,“你还不明白吗?”
“那个柜子,根本就不在你身体里。”
“它在你心里。”
林晚伸出手,轻轻按在沈倦的胸口。
那里,心脏的位置,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不是血肉,不是骨骼。
里面,真的有一个抽屉。
第十三格。
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沈倦把它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林晚帮他打开了。
抽屉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沈倦。
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沈倦七岁时的照片。他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只刚折好的纸飞机。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林晚的笔迹:
“沈倦,欢迎回家。”
沈倦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了。
墙壁松开了他。肉毯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原样。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从那天起,沈倦安静了。
他不再闹,不再喊。他只是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他正在变成林晚。变成那个被关在第十三格抽屉里,永远也出不来的、新的囚徒。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晚从长达两年的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那里,平整如初。
她坐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沈倦的笑。
林晚——或者说现在的沈倦——走出病房,迎着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续写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