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四百种死法
林晚的心理咨询室里,只有两样东西是活着的。
一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二是她的来访者,沈倦。
沈倦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和一种死气沉沉的英俊。他的病历很简单:车祸幸存者,妻子和孩子当场死亡,他在ICU里躺了三个月。
但林晚知道,他的病历没写的,才是重点。
“我又梦见那辆车了。”沈倦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皮革,“这次,我看见副驾驶上的妻子,她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在笑。”
林晚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告诉他,这不仅仅是梦。
因为林晚能看见死期。
每个人的头顶上,都盘旋着一团黑雾。雾气的浓淡代表死亡的逼近程度。而沈倦头顶的黑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并且,那团黑雾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没有皮肤,露出红色的肌肉纤维,正死死抓着沈倦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像在亲吻,又像在啃噬。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林晚放下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有。”沈倦扯了扯嘴角,“我觉得我快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我洗澡的时候,能看见水顺着身体往下流,但流进下水道的水,是红色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不见颜色,但她能感觉到。那是血。
“沈倦,那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沈倦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林晚,“林医生,你看得见她,对不对?”
林晚僵住了。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都会飘向我的左肩。那里空无一物,但我知道,她在那儿。”沈倦的声音很轻,像在谈论天气,“你能帮我吗?帮我把她送走。”
林晚想拒绝。她这辈子都在帮人面对死亡,但她从未真正介入过死亡。她的天赋是个诅咒,她不敢用它做任何事,因为每一次干预,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沈倦的眼睛太像她死去的弟弟了。那种绝望中带着乞求的眼神。
“我试试。”林晚听见自己说。
当晚,林晚打开了那本禁忌的笔记。那是她祖父留下的,关于“渡魂”的记录。
方法很简单:找到死者的执念之物,将其净化。
林晚去了沈倦的家。那是一栋豪华却阴森的别墅,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拆。她在车库里找到了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
车里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异味。但林晚能感觉到,这辆车是个巨大的磁场,吸满了怨气。
她坐进驾驶室,闭眼冥想。
瞬间,幻象袭来。
她看见了车祸现场。大雨滂沱,刹车失灵。沈倦的妻子抱着孩子,尖叫着。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妻子的头颅撞碎了挡风玻璃,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为了抓住沈倦。
她没抓住。
她抓住了方向盘。
林晚猛地睁开眼。她明白了。那个女鬼不是要杀沈倦,她是要沈倦陪她。
“第两千四百种死法。”林晚对着空气说,“你还不满意吗?”
女鬼出现了。就坐在副驾驶上。她的脸烂了一半,露出的眼球死死盯着林晚。
“你是谁?”女鬼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你是他的新欢吗?”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林晚咬破指尖,在眉心画了一道血符,“放开他。”
“放开他?”女鬼笑了,笑声凄厉,“他开车的时候在玩手机!他在回那个贱人的短信!如果不是他分心,我们会死吗?啊?!”
幻象再次扭曲。林晚看到了真相。车祸前三十秒,沈倦确实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暧昧的聊天记录。他出轨了。
女鬼的怨气化作无数黑色的丝线,缠住了林晚的脖子。窒息感袭来。林晚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拖出体外。
就在她快要窒息而死时,车库的门开了。
沈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阿晚!”他冲过来,一斧头砍在副驾驶的空座上。
女鬼发出一声惨叫,幻象消失了。
沈倦抱住瘫软的林晚,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林晚推开他。她看着沈倦,这个她试图拯救的可怜男人。
“你妻子死的时候,手里抓着什么?”林晚问。
沈倦愣住了。
“她抓着你的方向盘。”林晚冷笑,“她不是想杀你。她是在你失控的那一刻,想帮你稳住方向。她到死都在救你。”
沈倦的脸色瞬间惨白。
“而你,”林晚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你把这个救命的动作,当成了索命的鬼手。”
沈倦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女鬼没有再出现。也许是沈倦的忏悔让她安息了,也许是被林晚的血符吓退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一周后,林晚收到了沈倦的死讯。
他自杀了。在自己家的车库里,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吸入尾气,直到死亡。
警方在车上发现了遗书。只有一句话:
“我来陪你了。”
林晚站在心理咨询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沈倦的车被拖走。
她以为她救了他。她以为她化解了怨气。
她错了。
她只是帮他看清了真相。而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沈倦头顶的黑雾散了。但林晚自己的头顶,却多了一团新的黑雾。
那团黑雾里,伸出了一只女人的手。
那是沈倦妻子的手。
她没有找沈倦。她找上了林晚。
因为林晚打破了规矩。她不该窥探死者的秘密,不该揭露生者的罪恶。
“林医生,”幻象中,女鬼坐在沙发上,优雅地交叠双腿,“现在,该你陪我了。”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纸一样薄。
她终于明白,第两千四百种死法,不是车祸,不是自杀。
是成为下一个“渡魂人”。
她成了那只手新的猎物。
窗外,夕阳如血。
绿萝彻底枯死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