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的第十三个抽屉·终章:空匣
沈倦没有死在那场火里。
他在爆炸前一秒,抱着林晚滚出了教堂。灼热的气浪还是撕掉了他后背的皮肉,留下了大片狰狞的疤痕,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林晚却真的死了。
这次是真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皮肤冷得像冰。沈倦抱着她坐在废墟里,直到天亮,直到消防车的红蓝灯光刺破黎明。
葬礼很简单。因为林晚没有亲人,沈倦是唯一送葬的人。
他把那只烧焦的石膏手,放进了她的棺材里。
“留个伴吧。”他轻声说,“别嫌弃。”
沈倦开始变得古怪。
他辞去了工作,变卖了房产,搬进了一栋常年不见阳光的老公寓。他不再社交,不再出门,每天只做一件事——打磨那只石膏手。
他用砂纸一点点磨掉它焦黑的外壳,露出里面惨白的石膏。他要把它磨平,磨光滑,磨成一只全新的、没有记忆的手。
邻居们都说,那个姓沈的疯了。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房间里传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啃噬骨头。
只有沈倦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磨掉“苏晚”这个名字。
三个月后,沈倦收到了一封挂号信。
信是从邻市一家精神病院寄来的。寄信人一栏,潦草地写着两个字:林晚。
沈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潦草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沈倦,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疯了。
那场火没烧死我,但也毁了我。医生说我得了精神分裂症,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叫林晚,理智、冷静;一个叫苏晚,疯狂、偏执。
苏晚说,地下室的那些罐子,其实不是祭品,是她的备份。她把自己分裂成了十二份,藏在不同的载体里。只要有一个还在,她就能复活。
我怕极了。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
昨天晚上,我偷了一把水果刀,划开了我的肚子。我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血和内脏。
沈倦,救救我。或者,杀了我。”
信纸到这里,有大片晕开的血迹。
沈倦疯了一样冲向邻市。
精神病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林晚被关在顶楼的单间。当沈倦推开门时,她正蜷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玻璃。
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划痕。
“沈倦?”她抬起头,眼神浑浊,“你来了。”
“我来了。”沈倦慢慢走近,生怕惊动她。
“你看,”林晚举起那块碎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破碎的脸,“苏晚在里面。她一直都在。”
沈倦看着那块玻璃,突然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
玻璃上映出的,不是林晚的倒影。
是一个穿着白大褂、长发及腰的女人。那个女人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沈倦,”那个声音从林晚的喉咙里发出来,却不是她的音色,“你终于找到我了。”
沈倦僵在原地。
林晚的身体开始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冲撞。她的脖子向后仰,角度大得惊人,眼球上翻,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杀了我。”林晚用原本的声音哀求道,“快动手。”
沈倦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那是林晚以前用来削铅笔的,刀柄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打开刀,寒光一闪。
林晚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可刀尖并没有刺向她的心脏。
沈倦猛地调转刀锋,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扔掉刀,一把抱住浑身痉挛的林晚,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杀你。”他在她耳边嘶吼,“我陪你。我们一起疯,一起烂,一起下地狱。”
林晚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她推开沈倦,呆呆地看着他血流如注的大腿,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为什么……”她抓着他的衣领,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为什么你不杀了我?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
“因为我爱你。”沈倦死死扣住她的手,“爱到宁愿看着你痛苦,也不愿看着你消失。”
那天之后,沈倦把林晚接出了精神病院。
他没有带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海边。他租了一艘小船,划到了离岸很远的地方。
海水湛蓝,阳光刺眼。
林晚坐在船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她的病没有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会抱着沈倦痛哭;糊涂时,她会指着海面,说苏晚在上面跳舞。
沈倦不再试图治好她。
他每天喂她吃饭,给她擦洗,听她讲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去。他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她,耐心,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
“沈倦,”某天黄昏,林晚突然很清醒地问,“我们会死吗?”
“会。”沈倦正在修补船帆,头也没抬,“但不会是今天。”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会。”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倦,我想看看那个抽屉。”
他们回到了那栋烧毁的老楼。
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有地基还在。沈倦在杂草丛生的地基里,挖出了那个第十三个抽屉的残骸。
它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只有一角还勉强保持着木头的形状。
林晚蹲下来,伸手抚摸着那片焦黑的木头。
“它空了。”她说。
“嗯。”
“苏晚不在里面了。”
“嗯。”
林晚转过头,看着沈倦。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孩童。
“沈倦,”她轻声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沈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我其实不是林晚,也不是苏晚。”
林晚笑了,笑得无比释然。
“我是第十三个祭品。”
沈倦如遭雷击。
“当年苏晚选了十二个人,诱导他们自杀。但其实,她选了第十三个——她自己。她把自己也当成了祭品,想要通过死亡获得重生。”
林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她的计划失败了。她死不透,也活不成。她的灵魂分裂了,一部分附在了你现在的妻子林晚身上,一部分留在了抽屉里,还有一部分……藏在我的身体里。”
“所以,根本没有林晚,也没有苏晚。”沈倦喃喃道,“只有你。”
“对。”林晚点点头,“只有我。一个被遗忘的、多余的灵魂。”
她站起身,面向大海。
“沈倦,谢谢你陪我走到最后。”
说完,她向前一步,跳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沈倦没有去救她。
他只是坐在废墟上,看着海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归于平静。
他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走了。不是变成鬼,不是变成记忆,而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沈倦在海边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后来,有人说在邻市的街头看见过一个疯老头,整天抱着一只石膏手,对着空气说话。
也有人说,那栋老楼的废墟上,每到深夜,总能听见一男一女在低声交谈。
但更多的人说,其实什么都没有。
只是风声罢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