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涡轮机的轰鸣声惊醒了圣弗朗西斯科布满露水的清晨,喷薄而出的绵密白雾仿佛在为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进行一场圣洁的水洗。
码头上的汽笛响了,仍然为着“伟大西进”而努力的轮船纷纷启动,面容慈祥的圣母像高高举着不灭的火炬,注视着它们的离去。
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
这是圣历1936年的秋天,距离数学家查尔斯·巴贝奇发明差分机已过去了整整一百年。古老的神话已无人信服,这个推动了蒸汽帝国建立的机器就是新时代的神话,它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历史。
当然,对于有些人来说,历史是残酷的。
李济从圣母像下走过。他似乎是个落魄的东方人,穿着磨得发白的短衣,身材精悍,还留着根漆黑的辫子,就像是码头上做苦力的普通工人。但他的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足有他半身大,看那考究的皮面,他不像是个出卖力气的穷人。
但最让人诧异的还是他右手牵着的小女孩。那竟然是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孩,整个人还没有皮箱大,尽管消瘦,却依然美丽,穿着一身丝绸裙子,头发被精心地编织过。她和李济完全不相称。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显然是李济在照顾女孩。看起来他们关系很好。
码头的出口处停满了三轮车,同时有蒸汽与人力双重驱动。这里的车夫只有两副面孔,黄皮肤和黑皮肤,圣弗朗西斯科是远近闻名的大都市,即便是天蒙蒙亮的清晨,也会有不少轮船入港,从船上来的游客很多都会选择乘坐这种三轮车抵达想去的地方,既省钱又能听车夫一路神侃,所以车夫们早早地都来趴活儿了。
现在,他们就都看着李济两个人,显然这对奇怪的组合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去拉客。
随着蒸汽轮船甚至飞艇的出现和普及,全世界不同种群的人频繁地相遇了,尽管尊卑有别,黑人和黄人往往只能沦为白人的奴隶,可也有不同种族的人相爱,诞下子嗣。看李济牵着女孩的样子,他似乎是女孩的父兄,可女孩显然不是个混血儿,李济和她不像有血缘关系。那么他只能是她的仆从或者奴隶,可哪有奴隶会牵着主人的手呢?何况还是男/奴与幼女。朋友?也很难想象。
车夫们只是愣愣地望着两人,最后还是李济拉着女孩登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才如梦初醒,启动了车子。不大的箱体里载装着廉价的蒸汽机,发动的一瞬间齿轮咬合,白雾喷出,车夫同时起步,这样他既借助了蒸汽机的动力,又能靠自己的体力节省些跑这一趟的耗费。
三轮车缓缓地跑起来了,女孩好奇地左顾右盼,似乎从来没有坐过三轮车,也没有来过圣弗朗西斯科。李济却目不斜视,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漆黑的皮箱。不用走路了,他就松开了女孩的手,看起来先前只是怕她在人群里走丢。
“客人……咱们去哪?”车夫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问。他也是个黄面孔,称呼李济为客人便很不习惯。迟疑中他用了中国话。
李济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摊开了给他。那上面写的是汉字。
车夫讷讷地说,“我只认得洋文。”
李济斟酌了下,低声说,“玛利亚大街35号,水仙花园。是有这个地方吧?”
“有!”车夫笃定地回答,挺起胸膛,有些骄傲,“这圣弗朗西斯科还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是从哪里来的?”李济说,“听你的口音,你是南方人。”
“佛山,”车夫像被扎了口泄了气的皮球,“来有五年了。在老家还有位老母亲,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没想过回去?”
“这辈子给洋人卖命,怕是回不去了。”
“有债?”
“在老家躲债,年轻时不懂事,沾了赌,只好上了船。”车夫说,“到这儿倒是没再赌了,可也只好干些拉车的活儿……”
“有仇?”
“仇?”车夫愣了愣。
“家里有仇的话,日后我回去,帮你解了。”
“没仇,就算追债的,那也是我手不老实,怨不得人家,”车夫摇头,“您要是好心,帮我回去看看阿妈吧,她在佛山镇塔坡铺,姓李……我叫赵大宝。”
“一定会帮你,”李济说完,抬头望见一架飞艇划过云空。它身上漆金剥彩,涂饰着金色的佛陀,用夸张的彩色英文写着“无人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