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全用在投胎上了。
投成一个普通人,不傻不残,爹妈虽然不在但也没死绝。叔父家给口饭吃,学校里有张桌子坐。剩下的运气,就没了。
所以当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一封烫金信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谁他妈耍我。
信封挺沉。不是那种廉价广告纸的质感,纸张厚实,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摸上去有凹凸。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寄件人写着“卡塞尔学院”,地址是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远郊,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名。
邮戳是真的,收件人确实是“路明非”三个字,没写错别字,没写成“路明飞”或者“路明罪”。
这就邪门了。
他蹲的地方是小区后面的垃圾站,是垃圾站旁边的水泥台阶。
下午四点多,收垃圾的车刚走,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隔夜的酸臭味。
路明非本来是帮叔父把废纸箱拿过来扔,结果一弯腰,看见信封就压在纸箱底下,像是有人故意塞在那儿的。
四周没人。小区这栋楼住了不少老人,这个点都在家看电视,没有人会在垃圾站旁边逗留。
路明非把信封揣进兜里,拖着纸箱往回走。
路上遇到楼下养狗的刘阿姨,刘阿姨看了他一眼。“小明啊,你叔让你买瓶酱油回去。”
他说好。刘阿姨又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他说没有。刘阿姨摇摇头走了,狗回头冲他叫了两声。
他确实打游戏了。昨晚打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他多爱玩,是因为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就容易想事情,想多了就更睡不着。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电脑,开机就蓝屏,啥也运行不了,就剩一个风扇在转,嗡嗡嗡的,烦得要死。
回到家,叔父在客厅看球赛,茶几上摆着花生和啤酒。
路明非把酱油放厨房,钻进自己那间小得转身都难的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重新拿出那封信。
拆开。里面一张硬卡纸,烫金字体,英文。
他的英文不太好,但大概能看懂,卡塞尔学院录取通知书,学费全免,提供奖学金,要求在规定日期前报到,附了机票兑换码。
底下有个签名,龙飞凤舞的,看不清是什么名字。
路明非盯着那张纸看了五分钟,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第一,骗子。现在骗术升级了,连实体信封都舍得寄,成本不低。
第二,搞错了。全世界叫路明非的可能不止他一个,虽然概率不大。
第三,恶作剧。赵孟华那帮人闲得蛋疼,弄个假录取书耍他玩。
他倾向于第三种。因为赵孟华干得出来。
上次文学社聚会,赵孟华当着陈雯雯的面说他“写的东西像小学生作文”,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笑得脸都僵了。
后来他想,也许赵孟华不是故意的,就是随口一说。
但不管故不故意,他笑完之后的那个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内容只有一句话,“信是真的。来卡塞尔,你会见到我。”
路明非愣了一下,回过去,“你是谁?”
没有回复。再发,还是没有。
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看你,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窗外天快黑了。深秋的黄昏很短,一眨眼就从灰蓝变成墨黑。
路明非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手机和信封并排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了陈雯雯。不是刻意的想,是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的一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忘了在哪儿看到的,也许是课本上,也许是文学社的某次活动。
那天放学后下小雨,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看见陈雯雯撑着伞从前面走过去。
伞是浅蓝色的,雨丝细细密密的,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旁边没有别人。
他忽然就想起那句词,觉得古人真是厉害,几百年前写的东西,放在今天还是那么准。
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挺矫情的。一个大男生,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难怪赵孟华说他写的东西像小学生作文。
小学生好歹还写“今天天气真好”,他什么都没写,就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雨淋湿的棉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你不想改变吗?”
路明非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以他的成绩,大概能上个三本,或者大专。
然后混四年,找个普通工作,结婚生子,房贷车贷,慢慢变老,慢慢死掉。
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也不是不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但就是,有点不甘心。
他说不清楚不甘心什么。不是不甘心成绩差,不是不甘心没人喜欢,也不是不甘心寄人篱下。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闷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怎么改变?”
发出去。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来卡塞尔。剩下的,交给我。”
他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凉。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天花板在震。
这个世界还是老样子,吵吵闹闹,庸庸碌碌,不会因为一封莫名其妙的录取信就改变什么。
但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个门槛上。门外是什么,他不知道。门里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推开门看一眼,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把录取通知书重新装进信封,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卡塞尔学院。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零碎的信息,说是一所私立大学,历史悠久,很低调,与芝加哥大学有合作。
没有官网,没有论坛讨论,没有贴吧。这反而让他更信了,真正的骗子不会这么不上心。
路明非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如果自己是孤岛,那大概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岛,上面什么都没有,就一棵歪脖子树,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但也许,那座岛只是还没被人发现。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大片空地,地上是湿的,像刚下过雨。
远处站着一个少年,白衬衫,赤着脚,头发有点长,遮住半只眼睛。少年看着他,没说话,就是笑。
路明非想走过去,但脚像粘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少年朝他走了几步。路明非注意到,少年走过的地面没有脚印。湿漉漉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
枕头底下,那封录取信硌得慌。路明非翻了个身,把它压在枕头更深处。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被人洗褪了色的旧布。
他想,明天去学校问问赵孟华,不是问他知不知道卡塞尔,是问他,如果一个人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他会不会去。
路明非想,赵孟华肯定不会去。赵孟华已经保送了。
但他不是赵孟华。他是路明非。
一个连情书都写不好的路明非,一个蹲在垃圾桶旁边捡到录取信的路明非。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这种人,才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去一个连官网都没有的学校。
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